信看完第三遍,惜朝把它按在桌上,掌心壓著那西個字。博古架暗格還敞著,他沒回頭去關。
等了三個月才等到太傅出遠門的空檔,翻出來的東西他接不住。信紙折了三折塞進貼身夾衣,硬角硌著左肋。熄燈從角門出去,街面上連更夫的梆子聲都停了。
破廟裡無名正往供桌碟子裡倒燈油。惜朝把信擱在香案上,無名看了一眼,放下油壺擦了手,拿起來從頭讀到尾。讀完把信推回來,按了按惜朝的手背。
“你落地那晚我就在隔壁殿。”無名坐回蒲團捻念珠,“先帝身邊最後一道門是我守的,我放太傅進去抱的你。那晚雨大,你裹在他披風裡,一聲沒哭。”
惜朝蹲下來平視他,嗓子發緊:“先帝……是個什麼樣的人?”
無名捻珠的手停了一瞬。“我不評他。你太傅教你那些書,夠用了。”
惜朝沒再追問。“太傅讓我入宮做伴讀,是為了認路。師父您教我武功,是讓我關鍵時候能跑。那復國呢?”
無名的念珠停了。“你六歲發高燒,太傅三天沒閤眼。”
惜朝一怔。
“他守著你的時候想明白了一件事。”無名說,“他養你,不是給你爹養的。是給他自己養的。”
惜朝蹲在那兒沒動,手指摳著蒲團邊沿磨爛的布面。摳了好幾下,才站起來。無名伸手在他頭頂拍了一下,乾瘦冰涼,像片枯葉子落下又收回去。“你今晚來,心裡己經有主意了。”
惜朝對著無名磕了個頭,推門出去。天邊剛露一線灰白,他沿著宮牆走,風灌進領口涼得後頸起了一層細粒。走了半條街,鞋尖踢到一片東西。低頭看,枯銀杏葉,邊角捲了,葉脈還清楚。他彎腰撿起來捏在指間看了一瞬——清辭書裡夾的那種。他把葉子揣進袖口,繼續走。
走到東宮側門天剛矇矇亮,守門太監認得他,點了頭放進去。灑掃太監正提桶潑水,惜朝穿過庭院推開清辭書房的門。清辭對著一卷書出神,被他闖進來驚得抬頭,茶盞晃了晃。
“密詔不在太后手裡。”惜朝說,“在先帝陵裡,隨葬了。”
清辭擱下茶盞站起來,臉色變了,掃了一眼門口。門關著,百葉窗合了大半。“你怎麼查到的?”
惜朝從夾衣裡掏出那封信,沒遞過去,只讓她看了一眼邊角字跡。“太傅的舊信。信上提了密詔。”
清辭盯著那封信看了兩息,目光抬起來落在他臉上。“不止這一封吧。”
“是。不止。”
“跟你有關。”
惜朝沒接話,靠上書案邊緣,雙臂抱在胸前。清辭沒追問,退後半步坐下來,後背挺首。
“殿下今夜子時動身。”她說,“你接應。玄武門東側角門,我那兒的侍衛長探過,那處夜裡沒人把守。”
“我知道。你給的那張簡圖我比過了——”
“你不是顧太傅的兒子,對不對。”
惜朝話卡住。清辭坐在那兒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起伏,但右手搭在案沿上攥了一下,很快鬆開。
“你進門掏信的時候,從貼身夾衣裡拿的。”她說,“只翻到一封舊信,不會貼身放。”
“是。”惜朝說,“我不是顧家血脈。具體是誰你別問。”
“我不問。”清辭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袖口上一粒灰彈掉。動作很輕,收回手時右手又攥了一下,馬上鬆開。“我只有一個問題。今晚的事,你到底是為誰做的。”
惜朝看著她。窗外天光從百葉縫裡漏進來,一條一條鋪在她肩頭。“為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