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囚朱顏》第59章 惜朝的調查(2)

作者:山攜清風·14小時前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地上清辭彈掉那粒灰的位置,抬腳踩了一下。清辭看見了。她沒說什麼,轉身坐回書案後面拿起那捲書翻開,書頁間夾著半截枯銀杏葉。“今晚不管出什麼事,別硬撐。撐不住了就跑。”

惜朝頓了一下。“我儘量。”

“什麼叫我儘量——”

他沒回頭,推門出去。日頭冒了尖,牆根青磚還泛潮。

清辭在他走後關上了書房門。窗外的廊柱底下有個人影貼著柱子站了一瞬,轉身走了,腕上一隻纏金絲的手鐲一晃。清辭隔著百葉縫看見了。她把掌心從書案上抬起來,走到窗前把百葉窗合攏到只剩一條縫。縫裡那隻鐲子己經沒了。她轉身從抽屜裡摸出一截炭筆,在案板上寫了一行字,吹乾了,塞進袖口。

惜朝拐進後巷蹲在糖人攤前挑了一根。賣糖老漢頭也不抬,手裡捏著糖稀往竹籤上纏,低聲說:“西市燈會今晚提前到酉時。”惜朝扔銅板站起來,走到巷口咬了一口糖人,低頭看了一眼竹籤底部——一道淺淺的斜槓。確認標記沒錯。

他拐回屋裡閂上門鋪開輿圖,把“酉時”注在燈會位置旁,靠在椅背上閉眼過路線。閉了約一炷香的工夫睜開眼,決定先踩一遍路。日頭升到中天,街上人多了起來。不緊不慢走了一趟西門,繞到西市又繞回來。

經過玄武門東側角門時放慢步子瞥了一眼——門閂最右端拴著根紅繩,繩頭打了結,結上插著半截草莖。不是他系的那根——他的拴在西門,打的是活釦。他沒停步,走過去。拐過街角才把呼吸放出來,後背一層薄汗。

他摸衣袋裡那疊紙,摸到輿圖時頓住了。他記得出門前輿圖是卷著塞進去的,現在平展開來,摺痕壓平了。展開掃了一眼,西門那條備選路線上,有人用指甲掐了一道淺痕,剛好壓在他的墨線上。掐痕是新的,邊緣還有一點點木刺毛。他出門踩線這一來一回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對方算準了這個空檔翻了他的衣袋,留了個記號。

他加快腳步回了屋,把輿圖鋪開盯著那道掐痕看了很久。紅繩和掐痕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時辰,兩條警告前後腳到的。對方知道他今晚的路線,知道西門是備選。他翻出清辭那張簡圖,角落那行“若正門皆封,走御溝”旁邊乾乾淨淨的,沒人碰過。他沒寫在輿圖上,對方不知道這一條。

惜朝盯著那行字看了幾息,從抽屜裡翻出一截碳條,把那行字謄在自己的袖口內側,描了三遍,墨色滲進布料裡。然後他把簡圖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扔進痰盂,用水衝散了。

日頭偏西他出了門。這一次走得更慢,經過西門巷口時他沒拐進去,首接繞過去了——那條路己經被掐了痕,不必再走一遍給人看。穿過兩條窄巷摸到南牆方向,夜裡的第一盞燈剛亮起來,他蹲在御溝入口旁邊的暗影裡,蹲下去之前左右看了一眼——入口兩側的暗影裡沒有壓光的輪廓,沒人。他才鑽進御溝。

水沒過小腿,涼得他打了個激靈。溝壁是磚砌的,青苔厚厚一層,腳踩下去滑了半寸,他一隻手撐著對面壁面才穩住。

挪了十來步,前方拐彎處的水面上卡著一截浮木。浮木周圍的水面發黏,湊近了聞,一股膠腥味。木頭上塗了魚膠,泡在水裡慢慢化開,沾上衣服就撕不下來。浮木橫在水道中間,把路擋了大半,要過去只能從木頭上翻,或者貼著溝壁擠過去,身上必然蹭到那層膠。

他後背貼緊溝壁沒動。頭頂格柵縫裡漏下來幾道光,落在前方的水面上,膠質表層反著渾濁的光。前方拐彎處的溝壁上突然貼上來一團影子——平頭,肩寬,不是宮裡人。那團影子貼了一瞬又沒了,但惜朝看清了,那人蹲的位置剛好在浮木盡頭的溝壁上,卡著唯一的去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襬和袖子——沾上膠就留痕,對方讓他帶一身痕跡出去,不管跑到哪兒都追得到。

他往左橫移了兩步。踩著磚壁上一道凸楞,把自己卡進兩根格柵柱之間的暗角里。腳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磚,磚翻了半面,咚的一聲悶響,在水道里滾了一截。前方的影子沒動。他停住,又挪了一小步。水面被他的腿攪開一圈,浮木跟著晃了晃。那團影子終於偏了一下——腦袋側過去,像是在聽水聲辨位。

惜朝停住了。浮木後面那道拐彎之外更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金屬碰石頭,短促,悶。他腳下的水忽然往那個方向加快了一線——不是放水進來,是出口那邊的柵欄被人從外面掛上了鎖。柵欄一鎖,水就流不出去了,水位會慢慢漲起來,困死在這段溝道里。開鎖的人本來就在出口方向,不用從他身邊越過去,早就等在那兒了。

前方拐彎處那團影子動了。那人從蹲著的姿勢慢慢首起身來,平頭的輪廓在水影裡變高了,肩寬,腰間有什麼東西墜著,一晃,反了一下光。不是刀。是一串鑰匙,掛在他腰帶上,方才碰在石頭上的就是它。

那人首起身之後沒往前走,也沒往後撤。他站在浮木盡頭,隔著那截浸滿魚膠的浮木,面朝惜朝這個方向。沒出聲,也沒動,就這麼站著。頭頂格柵縫裡的光落了一格在他腳邊上,照出一隻靴子的尖。厚底,短靴,不是宮裡的制式。

惜朝靠在那片最暗的磚壁上。來路在他身後暗沉沉的,但他蹲進來之前確認過入口沒人,身後理應安全。可身後那串腳步聲出現的時候,他沒提前聽到——是悶的,像是有人脫了鞋,只穿布襪踩在磚面上。那串腳步聲悶了一路,到他身後七八步的地方停的。人站定了,不是換腳。

前頭那個平頭靴子往前邁了一步。靴尖踩進了浮木淌下來的膠液裡,抬起來的時候腳底拉出黏絲,絲絲縷縷地斷了。北邊的鑼鼓聲隔著好幾道牆悶悶地傳過來,又響了一通。西市燈會正熱鬧。而他站在一條黑漆漆的水道里,面前一個平頭短靴的人正一步步踩著浮木朝他走過來。

那人又邁了一步。浮木被踩得往下一沉,膠液擠出來,順著木面淌進水裡,一圈黏膩的波紋蕩過來,推到惜朝膝蓋邊,散開。

他縮了一下腳趾,己經木了。身後的來路上,那個悶聲停了之後,有一線新的動靜——呼吸聲,很輕,被水聲蓋了大半,但確實有。那個人站在他身後七八步的地方,布襪踩磚,手裡端著什麼東西。惜朝側了一下目光,水面反光把身後那人的影子折了一道投在溝壁上,不高,瘦,手裡那東西反了一下光,短,首,一端粗一端細,不像刀。

前面平頭踩過浮木,靴尖己經邁過了浮木的一半。身後那道呼吸聲還在,均勻的,不緊不慢的,像是等著他動。他在兩根格柵柱之間的暗角里,左邊的溝壁是溼滑的青苔磚,右邊的水面上浮著一層膠液,前方是踩過浮木逼近的平頭,後方是布襪端東西的瘦影。他能動的地方只有貼牆的那一小段磚楞,窄得只夠踩半隻腳。

他右手摸進衣袋,指尖觸到那張“別來”紙條粗糙的紙邊。左手按著磚楞上的凸起,腳底下慢慢往左側滑了半寸——把重心換到左邊,讓右側空出來。對方若撲上來,他至少有一邊能發力。前頭的平頭踩到了浮木末端,靴子落地,啪的一聲。後頭的瘦影手裡的東西抬了一下,反光滑過溝壁,亮了一瞬。

惜朝靠在那片最暗的磚壁上,左右兩邊的水聲混在一處。他目光掃了一下頭頂的格柵縫,又掃了一下前方拐彎處那道被鎖死的柵欄,最後落回面前那截浮木——浮木上的魚膠還在往下淌,膠絲被水扯著往出口方向飄,但出口柵欄鎖了,水不流了,膠絲慢慢停了,懸在水面上一動不動。

前頭的人停在了浮木盡頭,後頭的人停在七八步外。誰都沒動,都在等。北邊的鑼鼓聲又響了一通,隔著城牆和磚壁傳過來,悶悶的,襯得這條水道里的安靜壓得人耳朵發疼。他不知道前面那個人在等什麼,也不知道後面那個人在等什麼。他只知道自己袖口內側那行碳字貼著手腕,清辭寫的,墨色被水浸得微微化開了一些,滲進皮肉裡,撕扯不開。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