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今晚在醉仙樓有個局,戌時。我手上有他貪墨的憑證抄本,夠壓他一頭。”
“遞得進去?”
惜朝沒把話說滿。“我試試。”
蕭衍點了下頭。錯身時低聲撂了一句:“子時。西角門。”
惜朝沒答,繼續往前走。出了東宮拐進小巷,後脖頸被過堂風一吹,涼颼颼的。他在巷子裡來回踱了三趟。三年前醉仙樓孫掌櫃因偷稅被京兆府扣了,惜朝託人遞了句話進去,人當天就放了。那會兒孫掌櫃拍著胸脯說日後有事儘管開口。但這人滑不溜手,三年前的情分能換多少,他心裡沒底。
馬澄每月十五固定在那間雅間會客,西個護衛隨行,其中兩個是太后撥過來的。他手裡的抄本能壓住馬澄,但馬澄收到東西之後第一反應極可能是翻臉拿人。所以這東西必須經孫掌櫃的手先遞進去,讓馬澄先看內容再看人。時間差是唯一的抓手。
日頭爬過正中,惜朝出了巷子。小腿發酸,膝蓋比平時發軟,從昨晚到現在沒閤眼,身子像漏了底。他沿後巷繞到醉仙樓側門,推開虛掩的木門鑽進去,繞開灶房的熱氣,推開賬房。
孫掌櫃趴在桌上撥算盤珠子,聽見動靜抬頭,手指停在半空。“顧公子?”
惜朝沒寒暄,從懷裡掏出那份抄本按在桌上推過去。“勞駕,戌時之前把這個放到馬大人席上。不用提是誰給的。”
孫掌櫃掃了眼那摞紙,沒碰。他把算盤珠往下撥了一顆,抬頭看了看惜朝,又低頭看了看紙。“顧公子,你這不止半條路。你這是拿我全家往火坑裡推。”
“三年前那件事,”惜朝說,“你拍著胸脯講的“日後有事儘管開口”。今天我開這一回口。”
孫掌櫃盯著紙看了很久。樓下傳菜聲隔著樓板透上來,賬房裡頭靜得落針可聞。拇指在算盤邊上蹭了兩遍,終於抬手把紙收進抽屜,落鎖,鑰匙揣進懷裡。
“戌時之前。”
惜朝點了下頭,轉身從後門出去。他沒走遠,拐進隔壁窄巷在涼茶攤前坐下,要了一碗茶。褐湯裡飄著兩片幹菊花,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含在嘴裡等涼。從這裡望得見醉仙樓的側門。孫掌櫃如果變卦,或者被人截住,他就得從正門闖進去自己遞。
茶快見底的時候醉仙樓二樓靠東的窗推開半扇,孫掌櫃探出身往樓下看了看,又縮回去合上了。動作尋常得很,路過的行人眼皮都沒抬。可惜朝握著茶碗的手緊了緊——東窗對出去的後巷巷底是家當鋪。剛才在賬房裡跟孫掌櫃說的卻是西邊雅間的事。他在遞訊號:有人盯上他了。
惜朝把剩下半碗茶一口灌了,燙得舌根發麻。撂下兩文錢壓碗底,起身往巷子深處走,過了拐角拔腿就跑。左袖裡那份副本的硬紙邊硌著小臂,每一步都硌一下。孫掌櫃廢了。沒別的路了。張奉躺著起不來,孫掌櫃被盯上了,手上只剩左袖這份抄本,還有馬澄必經的東首街。離子時不到兩個時辰。
東首街盡頭綢緞莊跟前,他剎住腳。拐角對面停著馬府的黑漆馬車,車簾挑著,一個穿深灰袍子的中年男人正扶著車轅踩上踏板。馬澄。兩個護衛站在車轅兩側,刀柄露著,都面朝他這邊。
惜朝退後半步縮排招牌陰影裡,手掌壓著左袖那份紙。馬澄彎腰準備鑽進車廂。
街對面茶樓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個穿青灰圓領袍的瘦長身影走出來,不緊不慢朝馬車方向去了。惜朝把抽出半寸的紙塞回袖口——吳洪。他從沒見過吳洪親自跑外場。這人坐在這扇門後頭,說明這條街,這輛車,這桌局,早就被太后圈進了棋盤。
馬澄彎下的腰頓住了,首起來朝來人拱了拱手,臉上堆笑,但笑裡頭有一層僵。吳洪沒回禮。他走到車轅旁邊站定,微微側頭跟馬澄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惜朝聽不見。馬澄飛快地朝自己馬車瞥了一眼,又收回來,腳尖在踏板上碾了一下。
吳洪站那兒,背對著惜朝,不急著走,也不讓開。
惜朝貼著牆,後背上那層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拇指碾了一下紙頁的邊角,紙己經皺了。不管馬澄是被太后架到棋盤上那枚子,還是自己走上來的,這份抄本進了他手裡,他就得先自保。張奉那條線太后動了手腳,醉仙樓和馬澄這裡放了人盯著。但她盯的是人,未必防得住紙本身。
遠處傳來一聲更鼓,隔著幾條街,悶悶的。惜朝沒數敲了幾聲,但他知道,離子時又近了一截。
吳洪側過身,朝馬車做了個“請”的手勢,嘴唇又動了幾個字。馬澄從踏板上下來,跟著吳洪朝茶樓走了兩步。惜朝的拇指停住了。如果馬澄進了茶樓,吳洪那扇門一合,今晚就翻了盤。
十步。從綢緞莊招牌到馬車踏板的距離。全力衝過去也就兩息。護衛會攔他,吳洪會認出他,馬澄會翻臉拿人——但他只要喊出那句話,把那摞紙甩出去,“馬大人,您收的銀子有賬本在外頭”,馬澄在眾目睽睽之下就不可能裝沒聽見。
惜朝把紙從袖口抽出來半截。
巷口傳來腳步聲。碎而急,聽著隔了半條街,正往這邊趕。惜朝沒回頭。他的眼睛鎖著馬澄的後腦勺,餘光罩著吳洪的背影,紙頁己經被他攥出了汗溼的指印。
更鼓聲剛落。他不知道來的是誰,但他只有兩息。
。了近聲步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