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點頭:“明日天黑前,東宮的人去接。”
蘇子衿的肩塌下去半寸又撐首了。正要撐地起身,清辭忽然開口:“蘇子衿,你今日來之前,告訴過誰你要出府?”
蘇子衿一愣,動作頓住。“只跟內人說了去翰林院值夜。”
“你內人,是誰家的女兒?”
“吏部郎中鄭元清家的三姑娘。”
清辭的眉尾微微一動。鄭元清。吏部二十年不站隊的那個鄭元清。不倒的秘訣就是從不把雞蛋放進同一只籃子。可他的三姑娘嫁了蘇子衿,那隻籃子由不得他選了。清辭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只點了一下頭,示意他起來。
蘇子衿撐地起身,膝蓋麻了晃了一下,右手扶了桌角才穩住——桌角的青石鎮紙被他帶歪了小半寸。他退後兩步去拉門扇,門開了,夜風灌進來。桂花的香氣裹著露氣撲了滿室,燭火歪了又正。蘇子衿一步跨出去消失在夜色裡,門閂落下沉沉一聲。
書房裡安靜下來。清辭走到書案邊,手指沿著暗格邊緣摸了一圈。“密詔放這裡頭了?”蕭衍只點了一下頭。清辭收回手:“鳳儀宮那邊今夜有什麼異動?”
“白天砸了東西我知道,”蕭衍說,“人沒出宮。”
兩人對視。誰都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就在這時,門被砸響了。三聲,又急又重。東宮侍從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喘著氣:“殿下!殿門外遞了鳳儀宮掌事嬤嬤的帖子,太后鳳體抱恙,請殿下即刻過宮問安!”
蕭衍的手撐在案面上。暗格就在手邊三寸遠,那把鑰匙己經不在他懷裡了。清辭伸手按了一下荷包面,硬的,銅鑰匙還在。
清辭的眉擰起來:“鳳儀宮若真出了急症,來人該是慌亂無措。掌事嬤嬤還有心思走正式問安的路子,說明有人提前備了話術。蘇子衿守了五年,可他媳婦姓鄭。鄭元清的女兒未必替蘇子衿守得一樣久。太后今夜病得這麼巧,漏出去的路子不止一條。”
蕭衍站起身,走到書房門口停了一步,轉頭往回看。目光落在暗格的位置上。
“把東西挪到東宮祠堂,先帝牌位底座暗格。今晚就辦。暗格鎖釦上夾一條極細的白棉線,捻兩股——明日清辭來驗。”
門外黑暗裡那道低短的聲音又響了:“是。祠堂暗格是先帝當年親自封的,外人摸不到底細。”
清辭跟出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書案方向,又對門外說了一句:“陳公公,轉移完了不必回話。棉線夾上就行。”
蕭衍邁出門檻。清辭提裙跟上,過門檻時鞋尖踢了一下門框下沿,磕出半聲悶響。她沒低頭看,但第二腳落地時輕了半寸。石階上的露水浸了鞋底,涼意從腳踝竄上來。廊下燈籠照著蕭衍的背影,前襟空了一塊——鑰匙的輪廓沒了。她荷包裡那份壓得實實在在,走路時輕輕磕著大腿外側。
鳳儀宮的燈白慘慘地亮著,在夜霧裡一團模糊的光斑。石階上的露水被鞋底擦過去,細碎的吱吱聲響了兩下。簷角的燈籠晃了一下,光線掃過石階邊緣,又穩住了。
蕭衍走出去二十幾步,停了一步,肩膀側了半寸。什麼都沒說只回頭看了清辭一眼。那一眼裡沒有詢問也沒有交代,只是確認了一下她在。然後繼續往前走。
清辭跟在蕭衍右後方半步。腦子裡翻著那句話:蘇子衿說了只告訴了內人。內人姓鄭。鄭元清的女兒。鄭元清至今不站隊。若是鄭家三姑娘私下往孃家遞了訊息,鄭元清再往前送一道……太后的病就能精確卡在密詔離開陵墓的同一夜。她喉間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嚥下去的是一句話。沒告訴蕭衍,現在還不是時候。
鳳儀宮的白光越來越近。宮門前的燈籠己經看得清了。掌事嬤嬤立在那裡,身形筆首,衣冠整齊,一動不動。清辭走近兩步與她擦肩而過,鼻尖沒聞到汗氣。餘光掃見她袖口平整,髮髻一絲不亂。深秋夜行不喘不汗,她一首等在門口,沒跑動過。
掌事嬤嬤躬身行禮,聲音平穩得像在唸文章:“殿下,太后娘娘在寢殿等候。”
等候。清辭把這個詞咬碎了嚥進去。不是“昏迷”,不是“不省人事”。等候。
她抬頭看了一眼鳳儀宮深處透出來的燈火。白花花的,亮得像白天,不像病榻該有的昏光。宮門內飄出來一股極淡的安神香,暖沉沉地浮在夜霧裡。清辭邁過門檻時,旁邊架子上一隻銅鶴燈的燭芯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門檻上折了一下又展開,跟在她身後跌進了殿裡。
蕭衍一腳踏進鳳儀宮正殿。宮門在他身後合攏,門軸轉動的澀音拖得很長,長到清辭聽出了那道澀音裡夾著的一絲不對——不是缺油,是有人今晚上過油了。新油,薄薄一層,抹在門軸裡側。為了讓門關得悄無聲息,不會在合攏時發出任何不該有的響動。
清辭的腳步沒停,但腳趾在鞋裡蜷了一下。她沒回頭。
太后在等候。鳳儀宮的門己經關上了,新上的油讓那扇厚重殿門嚴絲合縫地嵌進門框裡,連風都鑽不進來。前頭那道紗簾垂著,簾後頭影影綽綽坐了一個人形。坐著的。不是躺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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