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辭合上蕭明那捲舊檔時,指節壓得發白。惜朝站在一旁,沒催她,只把案上那盞燈往她手邊推了推。燈芯噼啪一響,清辭才開口:“明日出宮。去溫泉行宮。”
惜朝沒有問為什麼。舊檔最後一頁寫得分明——蕭明獲罪前半年,曾以“養疾”之名居溫泉行宮。而太后那年,恰好也在行宮“養病”。
兩處“養病”,撞在一處。世上沒有這樣的巧合。
第三日天未亮,二人微服出宮。清辭換了身素青窄袖的民間裝束,惜朝仍作隨從打扮,腰間那柄劍用粗布裹了。馬車出城門時,守兵只掃了一眼路引便放行。清辭掀簾看那城門在身後一點點退遠,心裡壓著一句話沒說出來:此去若真翻出什麼,便再沒有回頭路了。
山腳下棄車。上山的路比舊檔裡記載的更難走。二十年無人踏足,石階被野草吞了大半,草高過人頭,風一吹便沙沙地響。那聲音不像風,倒像有人跟在身後,不緊不慢地走著。清辭腳下踩到斷碑,踉蹌了一步,扶住山石才站穩。石頭上一層青苔,滑膩冰涼,她抬手看時,掌心一道淺淺血痕。
道旁泥地上有幾道新鮮馬蹄印,蹄鐵紋路深,釘得密。她幼時隨父親去過幾次馬場,見過官馬釘掌,認得這種打法。當時沒在意,只當是官差過路。
行宮到了。
朱漆剝落殆盡,露出灰白的木骨。屋頂塌了一角,荒草從瓦縫裡長出來,密得像一片小林子。牆上的藤蔓爬得漫無邊際,把整面牆裹成了一張綠皮。門窗早己朽爛,歪斜地掛著,風穿過時吱呀作響。清辭站在門前,胸口忽然悶了一下。
她的生母在這裡懷了她。她的生父在這裡住了半年。那段不為人知的日子,就埋在這片廢墟底下。
“分頭搜。”清辭先跨進去,腳下踩碎一塊瓦,聲音在空蕩蕩的殿裡撞出迴響。
書房。書架空了,地上散著幾頁殘紙,字跡被水洇得模糊,認不出一個字。臥室。床架還在,帳幔爛成條縷,垂在地上像乾枯的藤。客廳。桌椅東倒西歪,正中那面牆上掛過什麼,顏色比西周深出一塊。廚房。灶臺塌了半邊,鐵鍋鏽成了土色。
什麼都沒有。
清辭站在院中,日頭偏西,光線斜斜地鋪在荒草上。她正要開口說走,眼角掃到那口枯井。井沿的石頭磨得發亮,比別處光滑。她走過去,探頭往下看。井底乾涸見石,石壁上一道暗影。她蹲下身,用手撥開井沿的枯藤,一道鐵門嵌在井壁上,鏽得幾乎和石頭同色。
“惜朝。”
惜朝過來,二人合力推那鐵門。鏽死了,紋絲不動。惜朝換了姿勢,一腳蹬在井壁上,雙手扣住鐵門邊緣,悶哼一聲,鐵門才發出一聲鈍響,往裡挪開一道縫。縫裡湧出一股黴爛的冷氣,撲在臉上又溼又腥。
“門軸上有新油。”惜朝用指尖蹭了一下門軸,捻了捻,“油是新的,最多三五日。”
三五日。清辭腦子裡那幾道官馬場的蹄印,翻上來又沉下去。有人趕在她們前面來過。
“我先下。”惜朝點燃火摺子,側身擠了進去。
通道很窄,僅容一人。石階向下延伸,壁上滲水,滴答滴答落個不停。清辭跟在後面,手扶著溼冷的石壁,指腹下每一塊石頭都滑得握不住。走了約莫數十級,通道盡頭是一間地下室。
不大。一張桌,一把椅,一張床。
床上被褥發黴,黑綠斑駁,蜷成一團。桌上空了,只剩一層灰。清辭走到桌前,拉開抽屜。抽屜澀了一下,裡頭只有一個小匣子,紅漆剝落,露出底下暗黃的木紋。
她開啟匣子。裡頭是一本冊子,紙頁泛黃,邊角捲起。她翻開封頁,一眼認出那字跡——太后的手筆。她見過太后批的懿旨,筆畫末尾總帶一個極細的挑鉤,旁人模仿不來。
清辭沒有急著讀。她把冊子合上,抱在手裡,站了很久。
地下室裡靜得只聽見滴水聲。惜朝舉著火摺子站在一旁,火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她一言不發。
清辭終於翻開冊子。
第一頁寫的是行宮初見。太后的字很穩,寫的卻是極私的話。她寫自己如何借“養病”之名離宮,如何在行宮與蕭明相遇,如何一日一日地猶豫。再往後翻,筆跡開始亂,墨點濺在紙頁上,那是寫到夜裡手抖,還是寫到痛處停了筆,清辭分不清。
她寫恐懼。怕被人知道,怕連累蕭明,怕宮裡的眼睛。她寫愛,只一筆帶過,寫得極輕極淡,卻偏偏落在一頁的正中。
冊子中間夾著一頁短箋,字跡與太后不同,筆鋒凌厲,是蕭明的手筆。短箋只有兩行:“你若留下他,我便遠走。此生不見。”底下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清辭盯著那兩行字,指尖發涼。原來蕭明知道。原來他曾經要太后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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