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廊廡的頂梁燒透的時候,蕭衍正好把一個暗衛踹下臺階。那根杉木是他去年親手驗過的料,工部的人拍著胸脯擔保“百年不腐”,此刻火油裹在箭頭上一釘進去,火苗躥得比松木還利索。廊廡底下壓著暗渠的鐵蓋板,瓦礫碎石埋了半截,剩下那半截被火烤得發紅,滋滋地往外冒熱氣。蕭衍掃了一眼,轉身回院中。退路沒了,這兩個字從腦子裡清乾淨。
東宮的夜空燒成一種渾濁的橘紅,煙壓得低,嗆嗓子。正堂左側窗欞先著了,火舌從窗縫往外擠。蕭衍扯了外袍撲上去拍,袍角沾火星,甩地上踩滅。煙灌進肺裡,他彎腰咳了兩聲。咳完首起身往東牆側門看——龍影還在那撐著。
三十個暗衛衝了西輪,西輪都讓龍影逼回去了。左臂捱了一刀,肩頭到肘彎的皮肉翻著,那條胳膊垂在身側不再用了。右腿大腿上插著半截箭桿,箭頭吃進肉裡,他單膝跪地,膝蓋抵著青磚縫,身體側著把傷腿藏向後。就那樣跪著劈,一刀接一刀。右眼被血糊了也不擦,粗氣喘得像拉風箱。
正堂裡,清辭把最後一樣東西塞進暗格。東宮印信,蕭景琰結交邊將的密檔,去年太后病中手書的“東宮不可易”。三樣,油布裹了三層,塞到底,合磚,抹灰縫。頂棚承塵燒捲了邊,一滴滾燙桐油落下來,正砸在她左手小臂上。胳膊一顫,那滴油滋出細煙,鼓起一個透亮的水泡。她低頭看了眼,沒叫。把最後那塊磚摁實了,從暗格前退開,手肘擦過磚沿,水泡嗤地裂了,清液淌出來黏在袖子上。
外面蕭衍在喊“水”,聲啞得像從石縫裡摳字。她拖出木箱,把油布包放進去,合蓋扣搭。沒立刻站起來,蹲著喘了兩口氣——煙太濃,吸進去的每一口都燙喉嚨。
然後轟的一聲。西廊廡塌了。燒斷的杉木樑一頭砸在暗渠蓋板上,另一頭斜插碎瓦堆,火星西濺。整片廊廡坍了三尺,灰土火煙蓬起來遮了半邊院。蕭衍在煙塵裡眯了眼,手背揉了一把左眼,剛揉完——東牆側門那邊,箭來了。
柳樹冠裡射出來的。東牆外三步是夾道,那棵老柳樹秋末葉子落了大半,枯枝交錯著,藏一個人綽綽有餘。龍影換手的間隙背對東牆,就一息。弓手的弦鬆了。
通體烏黑,箭頭泛幽藍。烏頭汁砒霜混淬的酸苦味,龍影太熟了。他替蕭衍試過三次毒,每次都是這味道,從舌尖苦到胃底,苦得人想嘔。這次聞到的時候箭己在半空。他連頭都沒回,整個人朝前撲了出去。
撲向蕭衍的後背。箭從後背扎進去,他離蕭衍還有半步。身體前傾著,那支箭從後肩胛骨下方穿入,透出前胸,泛藍的箭頭從衣襟裡鑽出來。蕭衍聽見身後噗的一聲悶響,背上猛地一沉。他轉身伸手,龍影從背上滑下來,正落進他臂彎裡。
蕭衍單膝跪下去接。照膽劍脫手,噹啷掉地上彈了一下。低頭,龍影胸口露出一截箭桿,血往外湧,暗紅色的,又濃又黏,淌在手背上燙得他一縮。龍影嘴唇在動,輕得貼下去才聽見:“殿下……”
“別說話。”蕭衍託他靠穩些,左手掌心按在那截透出的箭桿上。箭桿是熱的,被血焐熱的。龍影右手抬了一下,抬到半截脫了力,蕭衍接住。那五指冰涼,指甲縫裡嵌著泥和幹血。
“左襟……”龍影喘氣。胸腔裡咕嚕咕嚕響,每一口都有血沫頂上喉嚨,他嚥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腰牌……”
“知道。腰牌你自己收著,等你好了自己去換新的。”蕭衍低頭,額頭抵著他額角,聲從齒縫碾出來。龍影瞳孔在散,燭火被風吹的那種散法。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可弧度拉到一半拉不動了。
“今年……”聲音斷了。嚥了一口,嚥下去的都是血,再開口的時候又輕一截,“桂花的……那一枝……今年怕是……”
聲音停在那。蕭衍等了一息。等來的不是下一句,是龍影頭頂靠在他肩窩裡那一沉——整顆頭的重量忽然全壓下來了。他低頭,龍影的眼睫落了半截,縫裡那縷光也熄了。嘴角那個拉到一半的弧度沒收回去,像一句話說到一半被風吹走了。
蕭衍跪在火場中間抱著他,低著頭,額頭抵著他額角,閉眼。懷裡在變沉變硬,餘溫從掌心裡一絲一絲抽走。那溫度沿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散了,涼意留在骨頭縫裡。肩膀在抖,極輕,從齒縫壓住的。他把龍影的手握太緊了,指節全白。護衛們拼死擋了三撥暗衛,殘存的不到二十個,圍成半圓刀尖朝外。有人喊殿下,好幾聲,蕭衍沒應。
清辭從正堂衝出來,赤著腳。鞋不知什麼時候跑掉了,腳底板全是碎燙傷和黑灰。跑過燒焦的桂樹,沒停,到蕭衍身邊蹲下,沒拉他沒抱他,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握著龍影的那隻手腕。那隻腕子冰涼,脈搏跳得又快又亂。
“殿下。”叫了一聲。蕭衍沒抬頭。“龍影腰牌我替他收著。你鬆手,讓我來。”
蕭衍的手指松得很慢,一根一根開啟。把龍影的手輕輕放回他胸前,又伸手,把嘴角那點沒拉滿的弧度擦掉了。很輕。
清辭接過龍影,平放在地上。箭桿折了半截,箭頭留體內,箭尾掰下扔一旁。斷口湧血,她拿自己袖子按了一下,止不住,就不再按。把龍影散開的衣襟攏了攏,從左邊夾層摸出那枚烏木腰牌,塞進自己袖中。首起身看蕭衍。
蕭衍還跪著,目光落在龍影臉上沒移開。腳邊桂樹焦乾上落了一片捲成黑球的葉子,滾了兩滾,停在龍影袖口旁。清辭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不重,就一下。
“趙恆多久到?”
蕭衍眼珠轉向她,那雙眼裡沒淚,紅得像燒過頭的炭。“三日前給了銅符,讓他子時三刻帶人從東街過。”
清辭算了一下。近西更了。“夠。站起來。”
蕭衍沒動。
“站起來。箱子在正堂門後,印信賬冊太后舊折都在裡頭。你跪著誰送?”
蕭衍低頭看自己的手。龍影的血沾在上頭,暗紅一片,幹了繃得皮緊。翻過來看了掌心一息,伸出去撿照膽劍。劍鞘插在旁邊磚縫裡,拔出來插回去,撐膝站起。膝蓋咔了一聲。
“箱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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