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殿那面山牆是頭一個撐不住的。窗欞先化了火，再是樑柱裂開，整面牆往院裡斜著栽下去，瓦片砸在青磚上，嘩啦啦碎了一地。清辭蹲在井邊，手裡攥著條絞了一半的溼帕子，水珠順著她指尖滴在腳面上，涼的。她抬頭時那片紅正好從西側漫上來，躥得猛，眨幾下眼的工夫就爬滿了窗格。配殿裡存的舊檔，紙多，燒起來沒煙，全是明火。明火亮得扎眼，把她右邊臉烤得發燙，左邊臉還涼著。空氣裡瀰漫著紙灰燒透的焦澀味，刮進嗓子眼裡，又幹又苦。她咳了一聲，慢慢站起來，帕子從手裡滑進泥裡，髒了，她沒彎腰去撿。
蕭衍跑過來的時候袍角己經燎了一排窟窿眼。他腳下打滑，到井邊才剎住，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井沿上，喘得又急又重。煙把他的嗓子磨壞了，張嘴先咳了兩聲，才擠出字來。
“密詔。”
清辭沒看他。她望著正堂方向，多寶格那面牆外頭全是煙，厚得看不清磚縫。夾壁就在那面牆裡頭，暗釦是鐵的，鐵遇熱就脹，脹了卡死，打不開了。
“來不及了。”她說。
蕭衍攥住了她手腕。他虎口有老繭，硌在她小臂骨頭上，生疼。他把她往自己這邊拽了半步，指節收得極緊，像是要把她從這片正在塌下去的地方整條拽出去。
“哪個位置？”他問，嗓子啞得像砂紙蹭過石頭，“我去撬。”
“正堂的梁斷了兩根了。”清辭低頭看他那隻手，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鼓起來，“你進去也是白搭。”
“那東西沒了——”
“太后不知道它沒了。”
蕭衍住了嘴。他盯著她，嘴唇抿成了一道白線。清辭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掰到第三根的時候停了，因為那隻手在抖。蕭衍的手從來不抖。拿刀不抖，射箭不抖，替她擋暗衛那一劍的時候劍尖扎進肩膀裡，拔出來血噴了他自己一袖子，那手也沒抖過。可現在它在抖。清辭看著那幾根微微顫著的手指，把自己另一隻手覆了上去，掌心貼著他指背，壓了壓。
“她只知道東宮著了火。”清辭把聲音壓低了半度，“她不知道火燒到了哪一步，不知道夾壁扛不扛得住，不知道我有沒有提前挪走。她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她不敢動。她不動，咱們就有空子鑽。”
火場那邊又塌了半面牆，轟的一聲悶響，井裡的水跟著晃了一圈。蕭衍在那聲悶響裡把她的手攥住了，反手扣進自己掌心，收得比方才還緊。指節交纏，像是要把她的骨頭嵌進自己掌紋裡去。
“你要去找她。”他說。
清辭沒否認。
蕭衍閉了眼。就一息，再睜開時眼裡那股子要跟火拼命的光沉下去了，底下翻上來一層黏稠的東西，壓在他眼底，沉甸甸的。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替你去。”
清辭搖頭。她把他的手從自己手上拿開，指尖從他虎口滑過去，多停了一瞬。
“你去了她不會談。她等的是我。你去了她只會覺得蕭家要替東宮出頭，她就有理由把火燒到蕭家頭上。可我去，她會以為我是走投無路了去求她的。她這輩子最愛看人在她面前低頭。只要她肯讓我開口，我就能把話遞到她耳朵裡。”
蕭衍偏頭望向遠處那片燒穿了的天，紅通通的，像一口倒扣的鍋。他看了好一會兒，轉回來看她。眼周全是煙火燻的黑印子，眼白裡血絲密得像蛛網。
“你答應我一件事。”他說。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了。
“你說。”
“她要是動你——”
“她不會。”
“萬一。”
清辭看著他那雙壓滿了東西的眼睛，喉嚨裡堵了一下。她嚥了一口，把那點堵意壓回去。
“萬一她動了，你就帶人衝進去。”她說，“但那之前，我會讓她先捨不得動。她不確定密詔在哪裡的情況下不會殺我。她這輩子殺人都要等所有線頭捏手裡了才動刀，可現線上頭在我手裡，她看不見。所以她沒有十足把握之前，不會走最後一步。”
蕭衍盯著她。盯了很久。周圍全是火的聲音，木料崩的、磚瓦碎的、遠處宮人尖聲喊的，混在一起嗡嗡地響。可清辭耳朵裡只剩了他呼吸的聲音，一下一下，壓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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