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偏殿的門窗被厚重的帷幔遮掩得嚴嚴實實，只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地面上像幾道傷口。那帷幔是深青色的，織著暗紋的雲龍，邊角己經褪了色，這些年從未換過，也無人敢提。殿內燃著沉水香，但香己燃盡了，只剩一點焦苦的餘味纏在空氣裡，散不開。那焦苦味和窗外滲進來的泥土潮氣攪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氣味。
太后坐在床沿上，身上穿著素色寢衣，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沒有梳髻，沒有簪花，沒有鳳冠。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卸下所有妝容之後依然白淨，但白得沒有血色，像一件被人從箱底翻出來的舊鳳袍，金線還在，可那金己經褪成了暗沉沉的舊金色。她手上還戴著那隻翡翠鐲子，是先帝賜的，她從未摘下來過。那鐲子水頭極好，碧綠通透，襯著她蒼白的手腕，倒像是鐲子比人更有生氣些。
清辭推開偏殿的門，站在門口看著太后。碧桃跟在她身後，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碗粥和幾碟小菜。粥是碧桃一早起來熬的，用的是御膳房新進的粳米，熬得極稠，上面浮著一層米油，幾碟小菜不過是些醬瓜、腐乳、醃蘿蔔之類。米香是活的，沉水香是死的，兩樣氣味在門口撞在一起。
太后抬起頭，看見清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來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清辭走進去，在太后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紫檀木的，上面鋪著秋香色的錦墊，坐上去有些涼。碧桃把粥放在桌上，退到門外。
“我來問你幾件事。”清辭的聲音也很平靜，但和太后的平靜不一樣。太后的平靜是認命，清辭的平靜是剋制的怒意。
太后看著她：“你問。”
“蕭明是誰？”
太后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米油己經結了一層薄皮，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碗沿，像是在試溫度，又像是在拖延。
“一個侍衛。”她說。
“我問的是，他到底是誰。”
太后抬起眼。那雙眼睛卸了妝之後顯得格外大，眼窩深陷，瞳仁裡映著從帷幔縫隙漏進來的光，像兩點將熄的燭火。
“前朝將軍蕭崇的兒子。”她的聲音沒有起伏，“他潛入皇宮，做了先帝的侍衛，想刺殺先帝。但他沒有動手，因為他愛上了我。”
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掌心，留下西個淺淺的月牙。
“你殺了他？”
“我讓人殺了他。”太后說，“他知道得太多了。他活著，我就不得安寧。”
“他知道什麼？”
太后沉默。這一次沉默比剛才更久，久到那碗粥的米油徹底凝成一層厚皮。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把目光從清辭臉上移開，落在那隻翡翠鐲子上。
“他十西歲逃出京城，在外漂泊十年，二十西歲那年入宮。”太后忽然說起這些，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份舊檔，“他父親鎮守邊關二十年，敵人不敢犯境。後來被人誣告通敵，先帝下令抄斬，滿門上下，除了他，全部處死。”
清辭盯著她。
“你怎麼知道他在外漂泊十年？”
太后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將那隻翡翠鐲子轉了一圈，又轉一圈。鐲子在她腕上滑動，發出極輕的磕碰聲，一下，又一下。
“你查過他。”清辭說，“你派人查過他。”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只一瞬，又繼續轉。
清辭把這個細節記在心裡。太后知道蕭明的履歷太清楚了。一個殺人者，不會無緣無故對被殺人者的生平記得這麼細。除非她曾反覆追問過，除非她曾在意過。
“他手裡有什麼？”清辭換了問法。
太后不答。清辭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磚地上蹭出一聲輕響。她轉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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