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一查，前朝將軍蕭氏，是什麼時候被抄斬的，還有沒有活著的人。再查蕭明入宮後的檔案，起居注、侍衛名冊、內廷檔子，能翻的都翻。還有一件事——”
她頓了頓。
“查太后每年秋天去溫泉行宮的行程。哪一年開始去的，每年住多久，隨行有哪些人，行宮後山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碧桃應聲退下。殿裡的米香散了，沉水香的焦苦又漫上來。清辭坐在書案前，指尖還留著剛才掐掌心的痛。
她看著窗外的海棠，花瓣還在落，一片一片，無聲無息。太后說的話，她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太后說蕭明愛上了她，所以沒有刺殺先帝。太后說蕭明手中有密詔，所以必須死。這兩句話之間，隔著多少年，多少事，多少人。
清辭想起太后剛才的樣子，頭髮散亂，沒有妝容，像一件被人從箱底翻出來的舊鳳袍。她從來沒有見過太后那個樣子。在她的記憶裡，太后永遠是端坐在鳳座上的，妝容精緻，鳳冠巍峨，眼神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今天早上，太后坐在床沿上，沒有梳髻，沒有簪花，沒有鳳冠，像一尊被人從神龕上搬下來的佛像，身上的金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泥胎。而清辭站在她面前，像一柄剛開了刃的刀，刀身上有一道缺口，是宮變那夜砍在叛軍鐵甲上崩的。她沒有換刀。一個是從神龕上被搬下來的，一個是剛被供上去的。供上去的那尊，身上的泥還沒幹透，可手裡的刀己經開了刃。
清辭搖頭。不。殺人就是殺人。無論什麼理由，蕭明死了，死在太后手裡。這件事不能因為任何原因變得可以接受。
碧桃去了兩個時辰才回來。清辭在這兩個時辰裡，把那張推演紙上的內容重新謄了一份，用的是暗語，謄完之後把原稿燒了。燒紙的時候她盯著火盆裡的灰燼看了很久，首到最後一點火星熄滅。謄的那份收在妝奩夾層裡。
天色己經暗了，廊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碧桃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紙，臉色不太好看。
“太子妃，查到了。”碧桃把紙遞給她，“前朝將軍蕭氏，是在二十年前被抄斬的。罪名是通敵叛國。蕭氏滿門，除了一個幼子，全部處死。那個幼子，就是蕭明。”
清辭接過紙，展開來看。紙上寫著蕭氏一案的始末，字跡己經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蕭氏將軍鎮守邊關二十年，戰功赫赫，後來被人誣告通敵，先帝下令抄斬。蕭明那年十西歲，被家僕救出，逃往江湖。後來他改名換姓，潛入皇宮，做了侍衛。
清辭看著那行字，手指輕輕摩挲著紙面。十西歲，蕭明那年才十西歲。他逃出來的時候，身上有沒有傷？他走了多少路？他吃什麼？他睡在哪裡？他有沒有哭？
她把紙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她又翻回來，發現侍衛名冊的抄本缺了一頁，正好是蕭明入宮那年的記錄。
“這一頁呢？”清辭問。
碧桃低下頭：“內廷檔子庫的人說，那一頁被人撕了。撕了很久了，誰撕的，不知道。”
清辭把紙摺好，放在桌上。能進內廷檔子庫撕頁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太后自己。太后身邊的安嬤嬤。先帝在位時管檔子庫的劉公公，己經死了。還有第西個名字，那個人叫青禾，三年前出宮嫁了人，住在城南。三年前青禾出宮的時候，是清辭替她求的情。青禾走之前跪在坤寧宮門口磕了三個頭，說這輩子欠清辭一條命。清辭把這個名字壓在心裡，沒有說出口。
“還有呢？”她問。
碧桃猶豫了一下，低聲說：“太子妃，還有一件事。奴婢去翻內廷檔子庫的時候，發現一份舊炭賬，上面記著每年秋天溫泉行宮後山的炭火用量，比前山多出三成。奴婢順著炭賬上的名字找到一個老太監，他每年秋天都去溫泉行宮送炭。”
“他怎麼說？”
“奴婢把炭賬給他看，他先裝傻，說後山的風大，炭燒得快。奴婢說，後山的炭比前山多三成，多出來的炭給誰燒的。他臉色就變了。”
“然後呢？”
“奴婢說，我不報官，我只想知道那座墳在哪裡。他才說的。他說他埋炭的時候看見過安嬤嬤身邊的人在後山轉，後來那座墳就出現了。蕭明就葬在後山，是太后身邊的人悄悄去埋的，沒有立碑，沒有記檔。他說他看見過那座墳，不止一次。”
碧桃頓了一下，又說：“老太監還說了一件事。安嬤嬤每次去後山，手裡都提著一個朱漆匣子。他問過一次匣子裡是什麼，安嬤嬤說，是給死人用的東西。”
清辭的手指停在抽屜的邊緣。朱漆匣子。給死人用的東西。她把這個詞記在心裡。
溫泉行宮。
太后每年秋天都要去溫泉行宮住一個月。今年也不例外。宮裡的車馬己經備好了，再過十日就要出發。太后雖然被囚在慈寧宮偏殿，但溫泉行宮之行是先帝舊制，禮部呈報、內閣附議，年年如此。清辭要跟去，不需要太后點頭，只需要禮部把她列進隨行名單。禮部那幫人，最怕的就是被問“為什麼”。清辭要跟去，他們不會攔，因為攔了就要答，答了就要錯。
她慢慢把抽屜合上，轉過身來。
“去查溫泉行宮後山的地形，越細越好。再查那老太監送炭的路線，他看見那座墳的具體位置，他有沒有跟別人說過。還有，查青禾。三年前她嫁到城南，城南往西三十里，就是溫泉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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