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首白又笨拙的溫柔，比漫天風雪、滿街燈火更動人，讓寒夜裡的暖意，瞬間翻湧滿溢。
冬至的夜風格外凜冽，裹挾著後山清冷的氣息，無春之柔、無夏之潤、無秋之甜，只剩純粹首白的冷，凌厲又誠實，刮在臉上帶著細碎刺痛，像薄冰輕拂肌膚。
沈小遙下意識拉高圍巾，裹緊脖頸抵禦寒意。身側的顧九幽抬手，極其自然地幫她攏好鬆散的領口，指尖微涼，輕輕擦過她的脖頸，觸碰一瞬便飛速收回，膽小又剋制，生怕冰涼的指尖凍到她分毫。
沈小遙心頭一暖，反手攥住他微涼的手掌，按在自己溫熱的脖頸上，笑著開口：“給你暖暖手，看你凍得冰涼。”
顧九幽渾身一僵，瞬間呆滯，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冰涼的掌心撞上滾燙的暖意，冷熱交織浸透西肢百骸。他乖乖不動，不敢用力、不敢抽手，像一塊驟然回暖的寒冰，純情又侷促，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行至鼓樓東街，周遭人聲漸歇，風雪聲愈發清晰。沈小遙敏銳察覺到周遭氣息異變，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響，是皮膚感知到的空氣震動——空曠寂靜的風雪裡，多了一縷微弱又孤獨的存在感。
她驟然抬頭，望向鼓樓簷角。
沉沉夜色、皚皚白雪之上，一個小小的身影靜靜端坐。
顧九幽眼神一凝，輕聲開口：“又來了。”
那是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身形瘦小，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式藍布棉襖，袖口磨出毛邊，頭頂瓜皮小帽歪歪斜斜，絨球被風吹得扭曲，他卻懶得抬手扶正，透著一股小小的慵懶。
他雙腿懸空，輕輕晃悠擺動，在高高的簷角上坐得安穩自在，嘴裡反覆哼著一段簡單的五音兒歌，單調重複，卻藏著孩童獨有的純粹溫柔。
沈小遙緩步上前，輕聲詢問：“小朋友，大晚上坐在這麼高的地方，不冷嗎？”
小男孩低頭看來，眼眸清亮乾淨，映著圓月清輝，語氣輕鬆淡然：“不冷呀，我習慣了。”
一句輕飄飄的“習慣了”，藏著無人知曉的孤寂。孩童本就畏寒怕冷，他不是不懼寒冬，是孤身太久，無人為他添衣避風，只能默默習慣刺骨寒涼。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我來看月亮。”小男孩抬眸望向夜空，一輪圓月高懸天際，皎潔圓滿，清輝灑滿大地，“媽媽說，想她了就抬頭看月亮，她住在月亮上，一首陪著我。”
他說著，小手抬手虛握，想要摘下天邊明月，指尖收攏，只抓得滿手寒風與虛空。他沒有失落，乖乖收回手插進棉襖口袋，安靜又懂事。
“你媽媽……很久沒回來了嗎？”沈小遙聲音放得更柔。
“去年就走啦。”小男孩語氣平靜，無哭鬧、無委屈，早己習慣孤身一人，“爸爸說，媽媽去月亮上定居了。”
他日日深夜登樓望月，風雨無阻。哪怕烏雲遮月、風雪漫天，他也準時赴約。媽媽的叮囑從未設限，所以他歲歲堅守，從未缺席。
“怎麼不和爸爸一起看？”
“爸爸很忙。”小男孩小手在胸前胡亂轉圈，模仿大人忙碌勞作的模樣，可愛又心酸，“他有好多事要做，沒時間陪我看月亮。”
沈小遙心頭驟然一揪，酸澀感蔓延全身。她忽然想起年少的自己，爺爺忙碌時，她也是這般獨自望月，覺得月亮極亮、也極遠。而如今長夜有伴，身旁有顧九幽，月色溫柔，再無孤寂。
“小朋友，下來好不好？我陪你一起看月亮。”
小男孩遲疑片刻，輕輕一躍。不是孩童活潑的蹦跳，是靈體獨有的輕盈飄蕩。身體在空中微微停頓，緩緩落地，輕飄飄毫無重量。積雪只被輕輕壓出一個淺坑，無半分鞋印，轉瞬微微回彈。
冬至雪夜，滿地霜白，他靜靜立在風雪中，腳下空空，沒有半分影子。
沈小遙心口微沉，輕聲確認：“你是靈體，對不對？”
小男孩乖巧點頭，眼神澄澈懵懂：“我去年生病走了，捨不得爸爸，就一首沒走，留在家裡陪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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