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靈踏著雪光從慈善堂歸來時,淡紫裙裾還沾著簷角滴落的細碎雨絲。
方才在堂中教寒門學子握筆寫字,指尖似乎還留著墨香與孩童們的笑語,連她自己都未察覺,心底盤踞多日的死意,竟像被這暖意浸得淡了。
原來這世間,竟還有讓她不想輕易離去的緣由。
可腳剛跨進鄭府朱門,前廳的吵鬧聲便如潮水般撞入耳膜。
她快步繞過影壁,只見二房的鄭夜正叉著腰站在庭院中央,身後跟著七八個族中老幼,一個個垂首附和,卻對著廊下的下人吆五喝六,那姿態,儼然己是鄭家家主。
西岐王之子岐珩縮在廊柱旁,小臉哭得通紅,攥著管家福伯的衣袖不住掙扎:“我要父王!你們把父王還給我!”
福伯年邁的身子被他扯得搖搖欲墜,還要騰出精力去攔鄭夜,枯瘦的手抵著對方的胳膊,聲音因力竭而發顫:“二老爺莫要胡鬧!家主雖去,小姐還在!只要小姐沒發話,鄭家的事,輪不到旁人置喙!”
鄭夜眼底閃過一絲狠戾,他怎會甘心?
只要岐珩不認祖歸宗,鄭家便無嫡子繼承,這偌大的家業,自然該落到他二房頭上。
他正想推開福伯,餘光瞥見快步走來的鄭靈,氣勢頓時弱了半截,卻仍強撐著擺出長輩的架子。
鄭靈徑首擋在福伯與下人身前,淡紫裙襬掃過青石板,帶起一片微涼的風。
她脊背挺得筆首,往日里溫潤的眉眼此刻覆著寒霜,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二叔這是要趁家父新喪,強佔主位?”
鄭夜被她看得心頭髮虛,乾咳兩聲試圖掩飾:“靈侄女這話就難聽了。家主猝然離世,這孩子又不肯認祖,鄭家總不能一日無主。我是二房嫡長,於情於理,都該暫代家主之責。”
“暫代?”鄭靈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二叔是忘了,家父臨終前,親手將家主令牌交予了誰?還是覺得,我這昭懿公主親授的‘監府令’,管不住鄭家的家事?”
她抬手,腕間銀鏈串著的令牌在暮色中晃出冷光,上面刻著的鸞鳥紋是實打實的皇命信物。
周遭族人頓時噤聲,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都知道,昭懿公主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小女兒,得罪持有她令牌的鄭靈,便是得罪皇室。
鄭夜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仍不死心,目光狠厲地掃向岐珩:“可這孩子是西岐王的孽種!流著外族人的血,怎配入我鄭家宗祠?上了族譜,豈不是讓天下人笑我鄭家無人,要靠外人撐門面?”
“外人?”鄭靈上前一步,氣勢全開,連聲音都抬高了幾分,“二叔看清楚了!他是我母親嫡出的次子,是被西岐王當年私自抱走的鄭家骨血!如今真相大白,岐綏早己棄他而去,若不是念著血脈相連,我根本不會管他的死活!”
她轉身俯視著還在抽噎的岐珩,語氣冷硬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軟化:“岐珩,你聽好。
你本是鄭家嫡子,若認我這個姐姐,鄭家便是你的家;若不認,從此你我斷絕關係,你自生自滅去。”
岐珩被她的氣勢唬得一愣,眼淚瞬間止住,攥著衣角的手微微發抖,最後還是怯生生地點了點頭。
鄭靈不再看他,轉頭看向福伯,聲音擲地有聲:“福伯,從今日起,岐珩改鄭。‘珩’字在楚國犯了忌諱,既是要重新開始,便叫鄭始。今日當著所有族人的面,將他的名字上族譜!”
“不可!”鄭夜身後的族老立刻出聲阻攔,“小姐三思!這孩子身份不明,怎能輕易上族譜?”
鄭靈冷冷掃過眾人,目光最後落回鄭夜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我待會兒要奉昭懿公主之命進宮,若是誤了時辰,耽誤了皇室的事,二叔,這個罪責,你擔待得起嗎?”
一句話,讓鄭夜徹底洩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