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丞相府門前停下時，天色己近黃昏。
謝卿漾踩著腳凳下車，冬日的寒風捲著細碎的雪粒撲面而來，冷得她打了個寒顫。青黛連忙撐開傘，遮在她頭頂，另一隻手扶住她的手臂：“小姐，小心腳下。”
門檻前的青石板上結了一層薄冰，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謝卿漾踩上去時，腳下傳來細微的碎裂聲，像踩碎了什麼脆弱的夢境。她抬起頭，看著府門上高懸的“謝府”匾額，朱漆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
前世，這塊匾額是在父兄流放後的第三日被摘下的。
她閉了閉眼，將那些畫面壓下去。
“小姐？”青黛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喚道。
“沒事。”謝卿漾說，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回漱玉軒。”
穿過前院時，幾個灑掃的僕役遠遠看見她，都停下動作躬身行禮。他們的目光裡帶著敬畏，也帶著好奇——這位即將成為太子妃的嫡小姐，從東宮回來時，臉色似乎比出門時更蒼白了些。
漱玉軒的院門虛掩著。
推門進去，院子裡那株老梅樹在暮色中靜立，枝頭掛著零星的花苞，還未完全綻放。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梅香，混著雪後泥土的溼冷氣息，清冽而孤寂。
謝卿漾徑首走進內室。
青黛跟進來，點亮了桌上的燭臺。暖黃的光暈在室內鋪開，驅散了暮色帶來的昏暗。炭盆裡的火己經燃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塊紅炭在灰燼中明明滅滅，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小姐，奴婢去添些炭。”青黛說著就要轉身。
“等等。”謝卿漾叫住她。
她走到書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素箋，又拿起筆架上那支紫毫。筆尖在硯臺裡蘸了墨，懸在紙面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燭火在筆尖投下顫動的影子。
青黛站在一旁，不敢出聲。她看著小姐的側臉——燭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輪廓，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抿得很緊，像在壓抑著什麼。
良久，謝卿漾終於落筆。
筆尖在素箋上游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她的字跡清秀而工整，每一筆都帶著刻意的平穩，但青黛還是注意到，小姐握筆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信很短。
不過寥寥數行，大意是“婚期漸近，身體偶感不適，想請教養生調理之道”，末尾以“若得閒暇，盼過府小住數日，促膝長談”作結。落款處，她寫下自己的名字，又加蓋了一方私印——那是母親留下的遺物，一方小小的雞血石，刻著“漱玉”二字。
“青黛。”謝卿漾將信箋摺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口，“明日一早，你親自去太醫令蘇府，將這封信交給蘇明月小姐。”
青黛接過信封，觸手微溫。
“小姐是擔心……”她遲疑著問。
“不是擔心。”謝卿漾打斷她，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是必須弄清楚。”
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院中的梅樹在夜色中靜默，枝頭的花苞在風中輕輕顫動，像在無聲地訴說什麼。
墨寂鈺蒼白的臉，額角的冷汗，緊繃的指節，還有那句平靜得近乎麻木的“孃胎裡帶來的弱症”——這些畫面在腦海中反覆浮現，像一根根細密的針，扎進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他身有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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