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月在丞相府住下了，被安排在漱玉軒的東廂房。她的藥箱放在窗邊的案几上，銅鎖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謝卿漾送她到房門口，兩人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風很冷，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青石地面上明明滅滅。“謝姐姐，”蘇明月輕聲說，“有些事，急不得。但若真到了必須冒險的時候……”她沒有說完，但謝卿漾明白她的意思。回到自己房中，謝卿漾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蒼白的臉。取得太子血樣，難如登天。但若真如明月所說，那是慢性毒素侵蝕……她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素箋。窗外，更鼓聲遠遠傳來，一聲，又一聲。
那一夜，謝卿漾睡得極淺。
夢中反覆出現東宮暖閣的畫面——墨寂鈺額角的冷汗，顫抖的手指，那碗涼透的藥湯散發出的苦澀氣息。她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那些絲線在夜色裡泛著微弱的光澤，像某種無聲的警告。
天剛矇矇亮時，青黛輕手輕腳地進來添炭。
炭盆裡新添的銀霜炭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暖意漸漸在室內瀰漫開來。謝卿漾坐起身，青黛連忙上前伺候她穿衣。“小姐今日起得早，”青黛一邊繫著衣帶一邊說，“可是昨夜沒睡好？”
“無妨。”謝卿漾的聲音有些沙啞。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晨風裹挾著冬日的寒氣湧進來，吹散了室內的暖意。院中的梅樹在晨光中靜立，枝頭的花苞又綻開了幾朵，淡粉色的花瓣上凝著薄薄的霜，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今日內廷司該送嫁衣來了。”青黛輕聲提醒。
謝卿漾的手指在窗欞上頓了頓。
是啊，大婚的日子定在臘月二十八，距今不過二十餘日。按照規制，太子妃的嫁衣和全套頭面需提前半月送達，供試穿修改。前世，她收到嫁衣時滿心歡喜，哪裡會想到那華美的錦緞之下，藏著怎樣的毒計？
“去準備吧。”她說，“讓前廳收拾妥當，莫要失了禮數。”
青黛應聲退下。
謝卿漾獨自站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株梅樹。風過時，枝頭的花瓣輕輕顫動，幾片薄霜簌簌落下，在青石地面上碎成細小的水珠。她想起前世大婚那日——鳳冠沉重地壓在頭頂，嫁衣的織金雲紋在燭火下流光溢彩，她坐在喜床上，聽著外面的喧鬧聲，心中滿是憧憬。
然後是一年年的冷落，一次次的失望，最終……是冷宮枯井中的絕望。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這一世，絕不會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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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內廷司的女官到了。
一行六人，捧著朱漆描金的托盤，上面蓋著明黃色的綢布，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莊重。為首的女官姓周，約莫西十歲年紀，面容肅穆，舉止規矩得一絲不苟。她在前廳向謝卿漾行禮，聲音平穩而清晰：“奉內廷司之命，送太子妃制式嫁衣一套、頭面一副，請謝小姐查驗試穿。”
謝卿漾端坐在主位上，微微頷首：“有勞周姑姑。”
青黛上前，接過第一個托盤。
明黃色的綢布被揭開時，廳內響起輕微的吸氣聲——那是嫁衣的上襦，大紅色的織金雲鳳紋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金線繡成的鳳凰展翅欲飛，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絲緞的質地細膩柔軟，觸手生溫，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息。
第二個托盤裡是下裳，同樣的大紅織金，裙襬處繡著連綿的纏枝蓮紋，寓意“連生貴子”。第三個托盤是外披的大袖衫，袖口和衣襟處鑲著細密的珍珠，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最後三個托盤是頭面。
赤金點翠的鳳冠，正中鑲嵌著一枚鴿血紅的寶石，周圍環繞著十二顆東珠；一對鳳釵，釵頭的鳳凰口中銜著流蘇，每一顆米珠都打磨得圓潤均勻；耳墜、項圈、手鐲、戒指……全套二十七件，規制之高，令人咋舌。
“按照祖制，太子妃大婚需穿戴全套。”周女官恭敬地說，“請謝小姐試穿，若有不合身之處，內廷司的繡娘會即刻修改。”
謝卿漾站起身，走到托盤前。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嫁衣的袖口，絲緞的觸感細膩光滑，金線繡成的紋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檀香的淡雅氣息混著新織物的味道，在空氣中緩緩瀰漫。她抬起眼，看向廳外——果然，花昭的身影出現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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