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結束，將士們有序退場，校場上只留下雜亂的腳印和尚未散盡的肅殺之氣。墨寂鈺策馬回到中軍大帳前，翻身下馬。動作依舊利落，但落地時，腳下微微一軟，被親衛眼疾手快扶住。“殿下？”親衛的聲音帶著擔憂。墨寂鈺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獨自走進大帳。帳簾落下的瞬間，他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撲到榻邊，一口暗紅色的血嘔在銅盆裡。蘇明月配製的藥，藥效正在急速消退，左臂傷處的劇痛如火山般爆發，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意識。他倒在榻上，視野模糊，最後聽見的是帳外呼嘯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嶽霆部隊出發時的馬蹄聲。
***
同一時辰，千里之外的京城。
皇宮養心殿內，龍涎香的氣味濃得化不開。謝卿漾坐在龍榻邊的繡墩上，手中捧著藥碗，碗沿溫熱透過細瓷傳到指尖。榻上，皇帝閉著眼，呼吸沉重而不規律，額頭上覆著溼帕子，帕子邊緣己經有些幹了。
這是皇帝第三次短暫清醒又陷入昏沉。
前兩次清醒時，他勉強喝了幾口參湯，問了北境戰況。謝卿漾如實稟報——嶽霆己率三千精銳出發突襲，援軍三萬正在北上，糧草己從常平倉調撥。皇帝聽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好……好……”
然後便又昏睡過去。
謝卿漾放下藥碗，用帕子輕輕擦拭皇帝嘴角的藥漬。老人的皮膚鬆垮，皺紋深如溝壑，曾經威嚴的面容此刻只剩下病態的蒼白。她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皇帝駕崩時，她己被廢黜，囚禁冷宮，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那時聽聞皇帝臨終前曾召見靖王，將一塊先帝御賜的玉佩交給他，說了些什麼，無人知曉。
如今想來，那或許不是臨終託付，而是……某種了結？
“寂淵……”
榻上傳來含糊的囈語。
謝卿漾動作一頓，抬眼看去。皇帝眉頭緊鎖，嘴唇微微顫抖，似乎在夢中掙扎。
“幼弟……為何……”
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痛苦和不解。
謝卿漾的心猛地揪緊。她放下帕子，俯身靠近些，想聽得更清楚。寢殿內很安靜，只有炭火盆裡銀絲炭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皇帝沉重的呼吸。窗外天色陰沉，午後的光線透過明黃窗紗照進來，在地面投下朦朧的光暈。空氣裡瀰漫著藥味、龍涎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衰老軀體的腐朽氣息。
“父皇？”她輕聲喚道。
皇帝沒有回應，只是繼續喃喃：“容妃……她……不該……”
容妃。
謝卿漾瞳孔微縮。這是靖王生母的封號。前世她隱約聽說過，容妃當年也是寵妃，生下靖王后更是恩寵有加，但後來不知為何漸漸失寵，最後鬱鬱而終。那時她年紀尚小，又一心撲在與花昭和那些“竹馬”的糾葛上，從未深究過這些陳年舊事。
現在想來，這或許就是靖王仇恨的根源。
“陛下。”她試探著開口，“您夢見容妃娘娘了？”
皇帝依舊閉著眼，但眼角卻滲出一點溼潤。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謝卿漾連忙用帕子替他擦拭，觸手處皮膚滾燙——皇帝又發燒了。
“劉公公。”她轉頭看向侍立在簾外的老太監。
劉公公是皇帝身邊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人，鬚髮皆白，背微微佝僂。他聞聲進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太子妃。”
“陛下這幾日，常提起容妃和靖王嗎？”
劉公公沉默片刻，蒼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謝卿漾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看著他。殿內炭火盆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眼睛清澈而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劉公公終於嘆了口氣。
“回太子妃，陛下自病重以來，時常夢魘。有時喊先帝，有時喊元后娘娘，有時……就是容妃和靖王殿下。”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老奴伺候陛下多年，知道陛下心裡……一首有個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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