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前,戶部主事帶著雙鎖鑰匣來到大理寺,高福隨行核對御批,梁慎當眾驗過匣上舊封,再讓主事自行開鎖。
匣中鋪著黑絨,銅鑰長不過半掌,柄端穿著一枚活動圓環,右側末齒果然缺了一角,斷面已經發暗,邊緣也被長期使用磨得平緩。
戶部主事連忙道:“鑰齒損壞不稀奇,現存缺口不能證明三年前便已形成。”
白蘅沒有碰銅鑰,只將木製量齒規遞給他:“請大人把鑰放入槽內,再向下壓緊,量規不留墨,也不會損傷銅面。”
木槽依七齒分別開孔,銅鑰落入以後,前六齒與第四張兌票拓圖完全相合,末齒缺角的位置和斜度也能對上,只是現有缺口比票面所留又寬了少許。
梁慎問道:“為何更寬?”
“鑰匙在第四次兌銀後仍繼續使用,缺角碰撞鎖孔,邊緣又磨掉了一層。”
白蘅取出戶部近兩年的驗銀留樣,那是各季核查官銀時留下的廢票角,鑰痕不涉銀款和姓名,可以依法調驗。
景和十八年春季留樣裡,末齒缺口比第四張死人票略寬,到了當年冬季,斜角又向齒根擴了一線,景和十九年的留樣則與現鑰幾乎相合。
四張死人票,戶部後續留樣和眼前真鑰依日期排開,缺角從無到有,再從細小磨損擴大到如今形狀,中間沒有斷層。
戶部主事盯著那列拓圖:“也可能有人仿過一把鑰匙,隨後故意按同樣位置損壞,再將真鑰也碰掉一角。”
“若要做到,仿鑰者得提前知道真鑰未來會壞在哪裡,還要讓兩把鑰匙在兩年裡磨出相同斜面。”
婉寧抬起臉:“他若有這等本事,便不用偷死人名字領撫卹銀了。”
高福正在核驗留樣封號,聽見這句也沒抬頭,只把景和十八年的司禮監查驗記錄放到梁慎手邊。
記錄顯示戶部曾因末齒破損申請更換私鑰,鄭懷恩以新鑰鑄造需重驗各地銀莊為由,批示繼續使用,外加一道人工複核即可。
梁慎將這份批示單獨封存:“誰批准繼續使用,尚不能證明誰拿它兌銀,只能證明戶部知道鑰齒受損,也知道這把鑰一直沒有離役。”
裴鈞問戶部主事:“私鑰平日由誰保管?”
“下值鎖入內櫃,鑰匣由兩名庫吏分別持鎖,白日啟用需當值書吏登記,分管官簽押。”
“分管官是誰?”
主事看了一眼留樣旁的批示,嘴唇動了動:“景和十七年至今,都是鄭大人。”
白蘅重新封好量齒規,將四張兌票的拓圖交給梁慎,銀莊依規放銀的責任已經查清,仿鑰之說也被連續磨損堵住,剩下的便是真鑰如何離開鑰匣。
婉寧沒有讓人在驗看錄裡寫鄭懷恩授意,只在末頁添了一句,四次兌銀所用銅鑰與戶部現役私鑰形成連續磨損關係。
鄭懷恩仍可說鑰匙被書吏偷走,也可以說庫吏私開鑰匣,可他若要把四次兌銀全推給下屬,便得先解釋為何真鑰缺損以後仍由自己批示留用。
梁慎合上驗看錄:“明日傳鄭懷恩,查鑰匣交接冊和每次啟用簽押。”
婉寧看著拓圖上逐漸消失的末齒,把糖葫蘆從膝上拿下來。
“鑰匙可以說被偷,磨掉的那一角卻跟著它用了兩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