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闌在荒原上走了三天。
三天裡，他見過兩處殘破的哨塔，三堆被野獸啃過的白骨，以及無數條走著走著就斷掉的路。荒原上的路，斷口處往往躺著一具人或獸的骸骨，像在說：走到頭了。第三天傍晚，他把水囊晃了晃，只剩下個底。他把水省著喝，一口含在嘴裡，含到發溫才嚥下去。乾糧也不敢多吃，怕墳還沒找到，人就先癱在半道上了。
第四天中午，他遇上了一個活人。
是個老頭，蹲在一片亂石堆裡，拿一根鐵鉤子扒拉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他頭也不抬，甕聲甕氣地開口：“要飯往東，要命往南。別擋著老子的光。”
這老頭看著瘋癲，可陸星闌第一眼就覺著不對。他藉著拾荒的工夫，了這老頭一眼——他身上的因果線，纏得又密又亂，活像一棵盤了三十年根的老樹，根鬚伸進這片荒原的每一寸土裡。
一個在荒原上拾了三十年荒的人，身上不該有這麼多的。
陸星闌把這份警覺壓在心底，面上卻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陸星闌走近了才發現，老頭面前躺著一具風乾了大半的屍骸，衣裳爛得只剩布條，腳邊散落著幾塊灰撲撲的石頭。
“你這是……”
“拾荒。”老頭終於抬起頭，露出兩張油亮的臉頰，“北境這地方，人死了，隨身的東西還在。石頭、刀、玉佩，撿著了就是我的。怎麼，你也想幹這行？”
陸星闌搖搖頭：“我找人。”
老頭眯起眼：“北境找活人？那你可來錯地方了。這地方，只有死人和快死的人。”
“我不是找活人。”陸星闌說，“我找一座墳。”
老頭的手，頓了一下。
“墳？”
“舊紀元的墳。”陸星闌說，“荒原深處，碑上刻著星痕。”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放下鐵鉤子，直起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落在他胸前，慢慢開口：“你是哪家宗門的？”
“無門無派。”陸星闌說，“掃地的。”
“掃地的來北境找舊墳？”老頭嗤笑一聲，“你爹孃教你，北境的東西，是隨便撿的？”
“我爹孃，”陸星闌說，“死在這片荒原上。”
老頭不笑了。
他重新蹲下去，拿鐵鉤子扒拉那具屍骸的衣裳，扒拉了半天，才悶聲說：“荒原深處的亂石臺子上，是有一座老墳。碑是青石，刻著看不懂的星痕。墳是空的——被人挖空過不止一回。”
“挖空？”陸星闌皺眉。
“沒有棺材，沒有屍骨。”老頭說，“裡頭就一個空蕩蕩的坑，坑底鋪著半塊石板，石板上畫著一道裂縫。挖墳的人，十有八九是想從石板上找點什麼。可那石板是空的，就一道裂縫，啥也沒有。”
“前些日子，”老頭又說，“有人進墳裡挖過一趟，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連滾帶爬地往南跑，嘴裡翻來覆去就唸叨兩個字——‘星魂’。”
陸星闌心頭一跳。
“那人呢？”他問。
“死了。”老頭頭也不抬，“死在半道上，被人發現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還掛在那兒，像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撿他屍的人說，他懷裡揣著一塊鐵片，上頭磨得鋥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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