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是往下走的。一級一級,越來越窄,到最後,只容一人側身而下。兩側的牆上,早沒了那圈暗金的眼瞳,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刻痕——像是有人拿指甲,從這頭一直劃到那頭,劃得又深又亂。
這牆上的痕,陸玄摸著那刻痕,臉色不太好看,跟門口那別回頭,是一個人的手筆。有人一路走,一路在牆上亂劃——劃痕越深,說明他走的時候,越怕。
青黛問,他怕什麼?
怕走不出去。陸玄道,人在怕的時候,總想留個記號,好讓後來的人知道——這地方,他來過,也差點沒出去。
那他還走進去?蘇蘅問。
越是知道怕,越是要走。陸玄把手縮回來,搓了搓指尖的灰,這世上有種人,他怕歸怕,可那口子上的東西,勾得他非走不可——走一回,怕一回,也記一回。你看這劃痕,深淺不一,深淺的地方,就是最怕的地方。
陸星闌沒有接話。他順著那劃痕最深處,抬眼往前看——劃痕最亂的一段,正好,壓在石階轉角那面牆上。
這裡。他站定,劃得最深的地方,不是最怕的地方。
那是什麼?
是他停下來的地方。陸星闌道,一個人怕到走不動,才會在原地,把牆劃穿。他在這個轉角,停過很久。
石階到底,是一扇沒有門的石室。室中央,立著一塊碑。
碑有三丈高,通體烏黑,像一根從地底長出來的鐵柱。碑面上刻著字,筆跡蒼勁,起收分明——跟陸星闌懷裡那捲拓片,一模一樣。
計都星君,隕落於此星海。
陸星闌念出聲,聲音在石室裡蕩了蕩,又蕩了回來。
就是這塊碑。他伸手,指尖觸上碑面,冰得發疼,拓片拓的就是它。我爹當年,就是站在這塊碑前,把這一行字,一個字一個字,描下來帶走的。
描下來的,只是這一行。洛雲汐道,可那塊碑,底下那一列,被人鑿了。這塊碑上——她抬了抬手,鑿痕還在。
陸星闌順著她的話,低頭。
碑面最底下一列,果然有一道整整齊齊的鑿痕。字是被鑿掉的,可鑿痕很淺,像是鑿的人捨不得用力,又非鑿不可。鑿痕底下,隱隱透出幾個筆畫——不是全空,還剩半截。
他鑿得急。陸玄蹲下來,湊近了看,急到連底下的字,都沒鑿乾淨。你瞧這幾個偏旁——字旁,字底……這半截字,是個?還是?
陸星闌忽然道,葬字。底下那個,是字的頭。
星葬陸玄一愣,底下鑿掉的,是兩個字?
我爹留給我的銅片,背面就刻著淵眼的符號。陸星闌道,他查了一輩子,只跟我說過四個字——星葬局。如今這塊碑上,明明白白,寫著——被人鑿了,又沒鑿乾淨。他頓了頓,鑿它的人,捨不得它,又怕它。兩樣都佔,才鑿成這副模樣。
捨不得,又怕它。洛雲汐重複道,聲音很輕,那鑿它的人,一定知道兩個字,底下壓著多大的東西。
她說著,也蹲下來,指尖撫過碑座一角。那裡,比鑿痕更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不蹲近了根本看不見——
計都一脈,守淵而死。
幽冥淵那塊碑,也是這句話。洛雲汐的呼吸,微微一滯,同一雙手,在兩塊碑上,寫了兩句不同的話。一句說,計都隕落於此星海;一句說,計都一脈,守淵而死。
兩句話,兩個死法。陸玄低聲道,一句說他隕在海里,一句說他的一脈守淵而死——到底哪個是真的?
哪個都是真的。陸星闌道,他守淵,守的興許就是這片。守到死了,碑上就記一筆守淵而死。至於隕落於此星海他抬起頭,望著那黑黢黢的碑頂,那是說給外人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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