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闌第二次單獨撞見秦慕白,是在學宮西牆外的舊演武場。
那地方,原是學宮早年的演武場,後來新場建好,就荒了。荒是荒了,牆根的石鎖、木樁還在,夜裡有風,風穿過樁縫,嗚嗚地響,像有人,在練劍。
場邊的兵器架上,還插著幾根斷了頭的木槍,槍桿被蟲蛀過,風一吹,就輕輕磕在架子上,、。石鎖上落了一層苔,青得發黑。更靠牆的地方,堆著半人高的荒草,草葉上凝著露;他褲腳掃過去,涼意一直鑽到腳踝。
學宮的弟子,夜裡是不許往這邊來的。巡夜的人嫌這地方偏,也懶得來。陸星闌是循著那點響動去的。
他本不該來。這些天,學宮裡盯他的人多,走夜路都得挑燈少的地方走。可他睡不著。白天在散修院藏拙,藏得越像,心裡那根弦就繃得越緊;到了夜裡,弦一響,人就躺不住。聽見那點劍聲,反倒像聽見了個由頭。
那晚月色很好,霜一樣薄薄鋪了一地。他從牆根摸過去,腳底下踩著枯草,沙沙地響。越近,那劍聲越清——不是亂劈,是有章法的,一劍一劍,落點都釘在一處。
他走得慢。每走一步,心裡的猶疑就重一分——不是怕秦慕白,是怕自己。他腕上那條記號,這些日子又淡又沉地往上爬;心口那點劍心,也時常在夜裡,無聲地動一下,像一尾魚,在水底翻了個身。每動一下,他都得壓住——借一次眼力,就要忘一點東西。他身上的東西,已經丟不起了。
他走到場邊,就看見月光底下,一道人影,正在練劍。
秦慕白。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他練劍的時候,頭一直低著,像在看自己的腳尖,又像在看腳尖底下那片土。
他沒穿學宮袍,只著短褐,手裡一柄舊劍,一招一式,都往樁上劈。劈得狠,每一劍,都像是拿命在劈——劈到第三十劍,那木樁,地一聲,裂了。
木屑飛起來,在月光裡打了兩個旋,才落回地上。
那一劍劈下去的聲音,悶,沉,不像劈木頭,像劈在什麼有骨頭的活物身上。木屑落地之後,場裡靜了一瞬,只剩他的喘氣聲,一下,一下,粗得像拉風箱。
秦慕白收劍,站在原地,喘著氣。他背對著陸星闌,肩胛骨微微起伏,月光照著他的側影。
陸星闌沒有立刻出聲。他看著那道背影,心裡翻了一下舊賬——蒼冥宗那一年,庫房的秘銀,老趙頭背的黑鍋,還有一路追著他、不肯留活口的那幾撥人。賬本上,每一筆都寫著同一個名字。可眼前這個人,喘著氣,握著一柄舊劍,和賬本上那個名字,怎麼也對不上。
他還記得那一年的雨。雨裡,老趙頭揹著個破包袱,一步一步往山門走,走到門檻那兒,回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那一年的賬,他記了很久,記到後來,連恨都磨鈍了,只剩下一個名字,橫在賬本上。
你來做什麼?他道,沒有回頭。
聽見動靜。陸星闌道,過來看看。
他說得隨意,手卻垂在身側,離劍柄不遠。這一路走過來,他已經改不掉這個毛病了——見了人,先摸劍。
看什麼?
看秦師兄練劍。陸星闌道,練得這麼狠,像跟樁有仇。
樁沒仇。秦慕白道,是心裡有火。他把劍收進鞘裡,練出來,就散了。
他說字的時候,嗓子是啞的。收劍的動作很穩,可劍入鞘的那一下,比尋常人重了半分,像要把什麼東西,一起按進鞘裡去。
他說著,轉身,要往場外走。
陸星闌忽然道:你背上,有傷。
秦慕白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背上的短褐,肩胛骨那塊,有一道口子,口子邊上,滲著暗紅的血。不是新傷——是舊傷裂開了。
那道口子不長,可深。舊血把短褐的布邊浸成了褐色,硬得像一小片殼。他聞見一點鐵鏽味,很淡,混在夜裡的草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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