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要爬多高,才能從一個沒人認得的寒門,爬到甲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這雙手上的繭,不是演武場上喂出來的,是夜裡一個人,一劍一劍,往死裡喂出來的。
你進學宮,到底想幹什麼?他道,查淵眼?查火種?還是——查我?
都查。陸星闌道。
秦慕白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道,那我告訴你一句——學宮這潭水,比你想的渾。你捲進來,淹死了,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我淹不死。陸星闌道,我會水。
秦慕白笑了,這潭水,不是水。是泥。陷進去,越掙,越深。
他說完,不再多話,轉身,大步走了。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陸星闌看著他的腳步——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實得過分,像一個人,在拼命不讓自己停下來。
陸星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走得不快,肩膀卻繃得很緊。走到牆根拐角,他頓了一下,像是要回頭,終究沒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秦慕白方才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微微,往場外偏。偏的方向,不是門,不是牆。
是地底。
地底。陸星闌低聲道。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秦慕白方才站的位置,臉朝著場心,眼睛卻往斜下方偏。那不是走神,是習慣——一個人要是常年惦記著腳下的某個地方,眼睛就會替他,先低頭。
他走到那根裂開的木樁前,蹲下去,就著月光,看樁根。
樁根四周的土,是松的。不是新翻的——是被人,常年,踩過的。土面上,有一道極淺的、向下的溝痕,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反覆,從這兒,拖進拖出。
那道溝痕不寬,一個人側著身,正好過得去。痕的兩邊,被磨得發亮——那不是一腳兩腳踩出來的,是日積月累,磨出來的。
他伸手,在土面上按了按。松,松得不尋常。學宮別處的土,都是踩了百年的實土,只有這裡,虛著,像底下空著一層。
他想起那些失蹤的弟子。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都是上等靈根;一座學宮,把最好的苗子一個一個弄丟,丟得乾乾淨淨,連土都不肯動一下。
學宮這潭水,是泥。他道,泥底下,是什麼?
他伸手,在那道溝痕上,摸了一把。
溝痕裡,嵌著一點東西。他摳出來,就著月光看。
一小片,青灰色的碎石。
不是普通的石頭。是玄曜石的碎末——和那粒,周九手心裡的玄曜石,一個顏色。
碎末很小,捏在指間,涼。不是石頭那種涼,是涼到骨頭縫裡的涼。這種石頭,他見過。在星落崖底下,從星獸肚裡掏出來的那一角舊碑上,就刻著兩個字,也是這個顏色。
那角碑從星獸肚裡滾出來的時候,兩個字也是這樣,涼得不像人間的東西。守崖老人的墳,還在星落崖邊上;墳前那炷新香是誰點的,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玄曜石。陸星闌道,幽冥淵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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