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宮有一門課，叫觀星課。
教課的，是個老觀星官，姓顧，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像一張弓，走路慢吞吞的，說話也慢吞吞的。學宮弟子私底下叫他顧老頭，說他這輩子，只會幹一件事——教人認天上的星。
這門課冷。學宮弟子修的是劍、是陣、是丹，觀星課，修的是抬頭。每回開課，來的人稀稀拉拉，坐不滿半層樓。散修來，多半是湊個熱鬧、記個名；甲等弟子來，是給學宮面子。
可陸星闌覺得，這老頭不簡單。
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那老頭走路雖慢，落腳卻極穩；也許是滿樓的人都仰著頭看天，只有他，偶爾會低頭，看一眼樓下。
他掃地掃了五年。五年裡，他學會一件事：一個人要藏東西，藏得最好的地方，不是暗處，是明處。明處的東西，人人看得見，可人人都不看。
觀星課設在學宮最高的那座樓上。樓頂空曠，四面臨風，夜裡，一抬頭，滿天星斗。顧老頭講課，從不看人，只看天。他指著天，慢悠悠地講：
那樓年深日久，木梯踩上去，會地叫一聲。樓頂沒有瓦，只架著一層舊椽，風從椽縫裡鑽，帶著一股陳年的木頭味，還有更遠處皇城傳來的、極淡的炊煙氣。
星分九曜。日、月、歲、熒惑、鎮星、太白、辰、羅睺、計都。九曜掌天，天掌人間。
可天上九曜，人間九劫。星要落的時候，人間，就先亂了。
他講到這兒，忽然，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想。
樓頂的風，把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袍子，吹得貼在身上。滿樓弟子沒人出聲，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他講課的聲音不高，落在風裡，得豎著耳朵才聽得清。可奇怪的是，滿樓的人，沒有一個人出聲。不是不敢，是不想——那聲音裡有一種東西，像舊鐘，響得慢，可餘音長。
顧先生，陸星闌舉手，您方才說，九曜。天上九曜，人間……也有九處對應的地脈嗎？
滿樓寂靜。散修們都看他，像看一個傻子——觀星課，問地脈？
後排有人低聲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旁邊的人扯了扯袖子，收了。陸星闌沒回頭，眼睛只盯著講臺上那個駝背。
他這五年，捱過的笑，比這樓裡的星子還多。笑這東西，聽著刺耳，可聽久了，就成了風。
顧老頭卻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地脈？他道，你倒是會問。他頓了頓，書上說，九曜照地，地有九脈。可那是古書上的話。古書還說，天上星落，人間井開——你信嗎？
陸星闌道，我見過。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可滿樓都聽見了。有人的筆尖，停了一下。
顧老頭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又指著天，繼續講。可陸星闌看見，他指著星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得極輕，輕得像風吹過燈苗。可陸星闌看見了。他這些天，看人看得比看星還細。
那晚散課，陸星闌故意落在最後。
他走到那幅掛在樓壁上的星圖前，裝作看星，實則在看——圖。
這幅星圖，是學宮祖傳的舊圖，絹質的，泛黃。圖上，九曜的方位，都標得清清楚楚。陸星闌湊近了，一處處看。
看到第三個星位時，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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