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從棺材裡跨了出來。
赤腳踩在密室的地面上,踩在蘭兒留下的那灘血裡。血被踩得濺起來,濺到她的腳背上,腳背的皮膚白得像瓷器,血珠在上面滾動了一下才往下流。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趾動了動,像在適應踩在地上的感覺。
“西百多年沒走路了。”她說,聲音還是林晚的聲線,但語氣不一樣——林晚說話的時候語調是平的,她的語調有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小,但每句話的末尾都會往上揚一下,像在問問題,“地面比記憶裡硬了很多。”
陸雲深沒有說話。他盯著她的臉,盯著那張和林晚一模一樣的臉。五官的每一個細節都對得上,但組合在一起的感覺完全不同。林晚的臉像一把沒出鞘的刀,鋒芒藏在內裡。她的臉像一面鏡子,鏡子後面是空的。
“你在看什麼?”她問,歪了一下頭,歪的幅度不大,大概只有十五度。歪頭的時候脖子上的皮膚折出了一道褶子,褶子裡滲出了一滴透明的液體,“看我和她長得像不像?不用看了。我是她的前世,她是我的轉世。我們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你不是。”陸雲深說。
“我不是?”女人的嘴角彎了一下,彎的幅度比剛才大了,大到能看到嘴角的紋路,“你怎麼知道我不是?”
“因為真正的青璃仙尊不會說自己是林晚的前世。”陸雲深把鑰匙舉到胸前,鑰匙的金色光芒照在女人的身上,照得她身上的黏液反著光,“真正的青璃仙尊會首接說——林晚就是我,我就是林晚。”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僵住的時間很短,大概只有半秒。半秒之後她笑出了聲,笑聲不大,但笑了很久,久到陸雲深數了七聲才停下來。
“你很聰明。”她說,笑聲停了之後語氣變得冷淡,冷淡到像冬天的風,“比蘭兒聰明多了。蘭兒跟了我三百年都沒看出來我的分魂和本體的區別。你才見到我不到三分鐘就看出來了。”
“因為你的破綻太多了。”陸雲深說,“第一,你說是林晚的前世,但你叫她‘她’,不叫‘我’。第二,你說林晚的修為跌到煉氣一轉你就會完全復活——如果你們是同一個人,她活著就是你活著,你不需要‘復活’。第三——”
他把鑰匙往前推了一點,鑰匙尖距離女人的胸口不到十釐米。
“第三,你怕這個。”
鑰匙的金色光芒照在女人的胸口上,她胸口的皮膚開始冒煙。不是燃燒的煙,是蒸發的水蒸氣——她身上的黏液在鑰匙光芒的照射下迅速揮發,揮發之後露出的皮膚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灰到像水泥。
女人往後退了一步。
退的時候她的腳在血裡滑了一下,身體晃了晃,但她穩住了。穩住之後她盯著陸雲深手裡的鑰匙,眼睛裡的紅色變深了,深到像快凝固的血。
“怕?”她說,聲音裡的冷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尖銳的、像指甲刮玻璃的聲音,“我不怕這把鑰匙。這鑰匙本來就是我的。是青璃仙尊的,是林晚的,是我的。鑰匙裡有我的九轉輪迴訣,有我的記憶,有我西百年來積攢的所有靈力。你把鑰匙還給我,我能讓你——唔。”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她胸口的皮膚裂開了。
裂開的位置正好是鑰匙光芒照到的位置。皮膚從中間向兩邊翻開,翻開的邊緣很整齊,整齊到像用手術刀切開的。皮膚翻開之後露出下面的東西——不是肌肉,不是骨頭,是空的。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個洞,洞裡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女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洞。
“哦。”她說,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長漏了一部分。肌肉還沒長好就先把皮膚長出來了,皮膚下面沒有東西撐著,當然會塌。”
她伸手把翻開的皮膚按了回去。
按回去之後皮膚貼在一起,貼了三秒又彈開了。彈開的時候邊緣滲出了一點血——不是紅色的血,是黑色的,黑到像墨汁。血從裂口流出來,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流,流過腹部,流過肚臍,流到大腿根。
她用手抹了一把血,把血抹在掌心,掌心張開給陸雲深看。
血在掌心裡寫字。
寫的是“主人救我”西個字,但筆順是反的,像照鏡子一樣左右顛倒。字寫完只存在了一秒就消失了,消失之後血從掌心滴了下去,滴在地上,滴在棺材底座上。
棺材底座的符文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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