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元帝登基二十餘年,見慣了朝堂上百官辯論,見慣了御史們慷慨激昂地把同僚說得面如土色,也見慣了老臣們倚老賣老讓年輕的言官鎩羽而歸。
可剛才那一幕,他從未見過。
他不學無術的閨女將一位當了二十年監察御史說的啞口無言。
不是什麼以勢壓人,也不是她自成一派的歪理,是用實實在在的道理給堵了回去。
他端正坐著,摸索著大拇指上碧玉扳指,方才吳謹那番話,他其實聽進去了,甚至在心裡暗暗讚了一聲,老臣到底是老臣。
男子的“清白”從來就不指軀體上的清白,名節、善惡,哪個不比軀體上的清白重要。
可昌樂怎麼說?
她的‘清白’從來就只是軀體上的清白,從始至終都只是‘身’。
偷換論題,簡單的四個字將我吳謹慷慨激昂的那番話擊為泡影。
慶元帝的手指不知不覺已經離開碧玉扳指,指尖在御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那是一種下意識的、表達內心波動的動作。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皇兒不得無禮”,或者“愛卿不必在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發現,他竟不知道該替誰說話。
替吳謹說話?
昌樂說的那番話,字字句句都在理上。
替昌樂說話?
昌樂已經把人擊退,他連護都無從護起。
他就這麼半張著嘴,愣了片刻。
萬全伺候慶元帝二十多年,從未見過陛下有這樣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欣慰,甚至不是驚訝那麼簡單。
那表情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父親第一次發現,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女兒,原來不是那個只會闖禍搗蛋的小姑娘了。
萬全的目光落到他從小看到大的小公主身上,眸子裡的與有榮焉都快要漫出來。
他們小公主永遠是最厲害,最聰明的。
慶元帝終於合上了嘴,喉嚨裡極輕地“嗯”了一聲,像是被什麼嗆了一下,又像是什麼話堵在嗓子眼兒裡出不來了,他的手指又在御案上叩了兩下。
這一次,叩出了聲。
輕輕的,篤篤篤。
滿殿寂靜,那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晰,吳謹以為陛下要發落了,立即挺直了腰板,聽候發落。
慶元帝的目光在昌樂和吳謹之間來回轉了兩圈。
“茶涼了。”他端起茶盞,對萬全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然後低下頭,啜了一口已經半溫的茶水,遮住了自己嘴角那一絲連他自己都來不及控制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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