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壯的眼神只晃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嗤笑一聲：“新來的丫頭片子，頭一天就學會嚼舌根了？”
沈硯秋沒搭理他，目光始終落在趙慶年臉上。
趙慶年沉默了幾息，抬手朝莊門外的流民揮了揮：“先把人趕走。”
孫大壯如獲大赦，帶著莊丁吆喝著驅散人群。哭喊聲漸漸遠了，莊門重新關上，厚重的木閂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動靜。
“跟我說說，怎麼個偷法。”趙慶年壓低了聲，語氣不像在質疑，倒像是試探。
沈硯秋抬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
“後倉麻袋底下摻了沙，陶缸裡的粟米少了三成，最裡面那排架子上有西個空袋子，封口重新縫過，針腳跟其他袋子不一樣。”
趙慶年的嘴角往下沉了沉。
“你一個剛進莊子的丫頭，怎麼看出針腳不一樣的？”
“我在沈家縫過六年衣裳。”沈硯秋面不改色，“粗麻線和細麻線走出來的針腳，隔三步遠都能分清。”
這當然是瞎編的。她能看出來是因為賬冊把實際庫存和報賬數之間的差額精確到了個位。但這話不能說，她只能用一個合理的理由搪塞過去。
趙慶年盯著她，半晌沒出聲。
“趙管事，我不管誰偷的，我只想活過今年秋天。”沈硯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也想。”
趙慶年忽然笑了一聲，笑裡沒什麼溫度。
“行，你去後倉重新盤一遍，把數目報上來。其他的事，不該你操心。”
說完他轉身走了，背影帶著一股含而不發的陰沉。
沈硯秋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眼底的警惕一分沒少。
趙慶年不是好人，但他至少在乎這個莊子還能不能撐下去。能用，暫時能用。
她回到後倉，重新把每一袋糧食開啟檢查。這回不急，一袋一袋地過，手伸進去摸底，指尖觸到沙粒就默默記下數量。
賬冊的頁面安靜地浮在視野左側。
她已經摸出了規律。這東西不是想看就能看的，得集中注意力才會浮現，走神就自動消退。它也不會說話，不會給建議，就像一張活的報表，只忠實地反映資料。
土地、水源、糧食、人口、產出。
五個維度。
資料是即時更新的，但前提是她得親眼看過、親手摸過，或者到過那個地方。沒去過的區域，賬冊上就是一片灰。
“不能憑空造糧，不能讓別人看見，不能替我做決定。”她在心裡總結了三條鐵律，算是把這個東西的底摸清了。
有用，但沒有那麼好用。
它能告訴她哪裡有水、哪裡有糧、哪裡的地還能種，但怎麼拿到手，全靠她自己。
盤完糧，天已經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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