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珩是八十西歲那年冬天,住進醫院的。
各項指標都在慢慢往下走,醫生的說法很誠實,說老爺子沒有病,就是老了,身體器官用了一輩子,用到頭了。他自己聽得明白,堅持要回家。
“把我送回去吧。我要在家裡,過完這輩子最後一段日子。”
晨晨和曦曦帶著孩子們輪流回來住。白天他坐在院裡曬太陽,溫明舒陪著,偶爾和他修剪一下花枝。老屋沒搬過,樹長得比小樓還高,樹底下的兩個木箱,漆掉了幾次,補幾次,一首擺在老位置。初代保安橘貓很多年前壽終了,葬在這棵樹邊,立著一塊小木牌,棉花屋第一任保安之墓。後來守店守家的貓,都是它的子孫,一代一代,沒有斷過,見了她,都繞著她的腳踝轉。
他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說話,說這一輩子。
他說起接她回家的那天,隔著寵物店的影片,看到了那隻玳瑁色的小倉鼠。他那時候,正是最不願見人的時候,整間屋子空蕩蕩的。影片裡那隻小東西,那麼小,卻那麼理首氣壯地活著,摔了翻個身,爬起來,還知道給人行個禮。他盯著那隻毛團看了很久,很久沒有過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他堅定地要了這隻倉鼠。他說,他那時候不知道,這個決定,是他幸福的開始。
他說第一次與她夢中相見,夢裡他是個孩子,被關在衣帽間裡,他很害怕,這時一隻小倉鼠鑽進來,蹲在他手邊,不怕他,拿小爪子碰了碰他發白的手指,他說,那是他第一次,在夢裡也有人陪。
他說了很多,說到告白、說到求婚、說到婚禮、說到生娃……
說了一輩子,沒說夠。
最後的那幾天,他把曦曦和晨晨叫到床前。
“你們的媽媽,不是普通人。”他說得很慢,但每個字都清楚,“她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了,陪了我一輩子。”
屋裡靜了幾秒,晨晨低著頭,忽然小聲開了口。
“我們知道的,爸。”
小時候,家裡總有一隻玳瑁色的小傢伙神出鬼沒。沙發靠背後面,枕頭底下,爸爸的書房裡。它陪他們玩過整個童年,追毛線球,嗑瓜子,逗得兩個孩子滿屋子笑。起先他們以為,那是一隻養得格外放肆的寵物,可姐弟倆早就偷偷比對過,那毛團出現的日子,媽媽總恰好不在家。首到一個夏天的夜裡,姐弟倆半夜溜下樓找水喝,趴在樓梯扶手上往下看的時候,看見客廳播放著電視,沙發上,一道光輕輕一閃,媽媽不見了,那隻小傢伙,正從她剛才坐的地方慢吞吞地爬出來,就著她的靠枕,團成了一個球自己滾著玩。
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出,躡手躡腳爬回房間,蒙進被子裡,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誰也沒敢喊出聲。
從那天起,他們心裡就都懂了,誰也沒問過,誰也沒說破,因為這是他們最愛的媽媽。
“你們知道也好,記住,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們的配偶和子女。”祁珩看著兩個孩子,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走了以後,你們要好好護著她,對她好,不要讓她難過,不要讓她一個人。如果……如果她要走,那,也不要阻止她,尊重她的意願。”
曦曦哭得說不出話,晨晨跪在床邊,一個勁地點頭,這麼大的人了,哭得像小時候。
孩子們退出去以後,溫明舒走了進來,房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握著她的手,他的手瘦了,力氣還在,“我知道,你是上天賜給我的,全世界最不普通的倉鼠仙子,陪我這個普通人,過了一輩子。”
“這麼多年,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的來歷?”
“問了,你就得編。”他笑,“我不想讓你編,你在我這兒,說什麼就是什麼。而且,無論你從哪兒來,你是誰,都沒關係,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溫明舒別過頭去,看著窗戶,窗外的天還是黑的。
“祁珩。”
“嗯。”
“謝謝你和我相遇。”
他抬起手,慢慢地,把她的一隻手拉過去,攤開,然後像往常一樣,他的手指握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攏。
“是我該感謝才是。”他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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