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主姚泓聞報其庶兄鎮北將軍姚恢,竟於家國危難之際,棄守北邊重鎮安定,率軍至扶風,初聲言奉旨入援都城,然不日竟據扶風稱秦王,且遣使致書在洛陽之劉裕,向東晉稱臣,欲倚晉軍為外援,不禁既驚且怒。一時不知計將安出,泓乃急召公卿會議。
時晉軍王鎮惡與沈田子二部,皆已至長安城外紮營,一面等待北伐前鋒都督王仲德所部,及率軍在後的輔國將軍檀道濟部,一面製造攻城槌、衝車、雲梯等物,預備強攻秦都。王鎮惡部尚於渭水溯流而上時,姚泓聞報,便有懼意,欲出城相避,至此得姚恢反叛投敵訊息,自更懼畏,故公卿一集,便急道:“晉軍在城外,而姚恢忽叛,今事急矣!寡人之意,當急出城相避。否則,孤恐為慕容超第二,斬於建康都市!我聞苻堅敗日,以讖言‘帝出五將久長得’,而長安西有五將山,堅乃出城赴之,遂為國家所擒,是此語甚靈驗!今家國危難,五將山既使國家創業垂統,當佑護朕。朕意已決,明日出屯五將山,敢諫者斬!”
公卿聞言,一時皆默然。忽一人道:“鎮北既叛,安定空虛,恐即為劉勃勃所得!勃勃,石虎也,狡黠且暴!陛下出城赴五將山,使勃勃知,彼恐以輕騎來犯!不如……”
“不如什麼?速速道來!”姚泓急道。
“不如——不如遣使洛陽,向劉裕投誠,獻出長安為禮,未必不能使裕心動,豈復有殺身之禍?”
姚泓沉吟道:“不可不可!劉裕伐我,乃欲立功晉室,為篡奪之進階,故必誅亡國之君,以立威江左,震懾人心,觀慕容超之遇殺可知也!故投誠非計,諸君試再思他策。”
一人道:“萬年秦王寺有武僧三百,勇力絕人,且此寺有藏佛頂舍利之地宮,陛下奉佛甚誠,佛陀豈不護佑!此寺乃先帝為紀念太祖,及祈福國家所設,延鳩摩羅什法師居之,實以為護國寺也。先帝在日,常曰他年有難,可避禍此寺。今事急,陛下正可微服入寺,暫避此社稷傾覆之禍,徐圖將來!”
姚泓喜道:“卿言是也!”遂定明日,秦主便微服,赴萬年秦王寺避難。該寺即釋道安法師入長安所居且主持譯場之道場寺,鳩摩羅什東來亦居此寺,以寺內有王莽時宮中四面環水之漸臺,故民間稱為漸臺寺。
又一人道:“陛下雖棄宗廟,入佛寺避難,不可微服!夫天子者,天下所仰;先帝於關中遺澤甚深,頗為華夷所懷,今其所冀保家邦者,陛下也,豈可微服藏匿,使民失望?故陛下當乘吳人尚在外,鸞車大輅,冠冕袞服,鑾駕出宮以入漸臺,可不失王莽敗日,尚大得眾心擁戴,乃可圖將來。否則,士庶吏民以陛下不知所蹤,則眾人解體,大事去矣,無以圖日後恢復也!”
姚泓蹙眉道:“如是,大張旗鼓以赴漸臺,必為城中所知,不免傳入晉軍中,豈不自暴露行蹤?且士庶吏民,若早知朕已狼狽入寺避禍,豈不更——吳人尚未攻城,便眾情洶洶,人心解體!不可不可!……”
於是秦主猶豫,公卿在微服入寺與鑾駕出宮之間,或各持己見,或明哲保身,依違兩可。微服派與鑾駕派爭論不休,至晡時,廷議仍不決。姚泓遂命群臣暫各歸本位,待命官署,一面仍督促軍民製造守城器具,巡視城防,一面仍思對策,有即上書進言,出宮入寺避禍之議,一時擱淺。
二
旬日之後,忽有急報入長安。快馬信使乃受命姚恢留守安定之鎮北長史所遣,持安定鎮兵符為信物入都,自非虛言。信使道劉勃勃親率精騎,及其新招誘之華人步軍,攜攻具攻城;安定以空虛故,雖軍民戮力,仍為其所破失陷;長史幾僅以身免,與數百騎艱難突圍,乃至渭北,而勃勃躡足而至!長史乃狼狽東走,心念都城或因此危急,遂遣使急報。姚泓聞訊驚懼,又急召公卿會議。
公卿知秦主御駕親征於白鹿原戰敗,已然破膽,故晉軍二部至都城外,便有奔走避難之意,只初欲效苻堅,出城以避兵禍,後以有人進言,乃取出宮避難於城中大寺漸臺。那日本已定翌日秦主便微服出宮入寺,不意微服入寺議者與鑾駕出宮議者之間,又起爭執,意見不一;秦主乃猶豫不決,遂一時罷廷議,命群臣退思對策。以城外晉軍一時按兵未動,群臣不欲擔責,上書者少。至此聞報安定失守,後秦君臣大懼,既集朝堂,乃仍論辯微服入寺與鑾駕出宮何者為宜。
此番鑾駕出宮派已佔上風。微服入寺派雖以秦主大張旗鼓出宮為棄守宗廟,必使城中解體,於抗敵不利相爭,姚泓以赫連勃勃將南下取渭北,則其與劉裕瓜分秦土之日不遠,己身腹背受敵,如何不急,乃定刻日辭宗廟,即率諸皇子、皇女、公主,及後宮妃嬪,自乘鑾駕出宮,避難漸臺寺。
不日即太史令所擇定之黃道吉日,姚泓拜別宗廟,率諸子皇女及嬪妃、公主,以二千勁卒護駕,避入漸臺寺。此寺本已於前秦長安城破時,以拒絕交出寺中所藏黃金寶貨,為慕容衝焚燬。姚萇死後,姚興繼位,乃以為國家祈福之意重修,改名曰萬年秦王寺,民間則仍稱為漸臺寺。時鳩摩羅什逝世已久,寺中諸高僧,如本師從釋道安法師之僧肇諸人,亦或亡故,或出關星散於大河南北,乃至南下入晉傳道,故寺中已無大德,住持於方丈之中者,亦庸庸碌碌,嗜利貪財。只漸臺既護國大寺,為後秦先帝姚興所修,自無拒絕在位秦主入寺避難之理,故住持聞秦主前導通報,乃即率僧眾出迎。
姚泓承父教,奉佛甚謹,見住持率眾僧出迎,乃急下御車,於寺門外與住持相見。雖男女有別,釋道安法師主持漸臺寺之時,已立法女賓不得入寺,然事急從權,住持不顧上師昔日所立禁令,徑將秦主人眾迎入寺內。幸寺中甚大,僧舍百間,且有藏佛頂舍利之地宮,可堪居人。姚泓亦知道安法師所立禁條,以事急不得已,乃攜其諸女與妃嬪、公主入寺,既入之後,乃請住持允其嬪妃及諸女、公主入住地宮,晝夜唸經誦佛,為家國祈福。住持許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