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主諸嬪妃與皇女、公主輩入住漸臺寺地宮後,因寺中一佛學修為甚深,因而一向被住持信任看重,且為寺中武僧首座之青年僧人懷仁,每日奉命率數人為秦主女眷送素食,而竟於數日之後,引出一段佛門男女情事。
原來姚泓諸皇女雖尚在襁褓,其妹安定長公主姚薇,卻年已及笄,芳齡十六,若無戰事,正是擇婚年齡。此青年僧人既狀貌英俊,復言談儒雅,彬彬有禮,安定公主年少多情,竟對之一見傾心!偏漸臺寺自釋道安、鳩摩羅什二位上師圓寂之後,尤其今住持主事以來,因其嗜利貪財,趨炎附勢,攀緣權貴,寺規因此漸松,長安達官貴人及富商巨賈女眷,便多有入寺禮佛者。故懷仁於美貌女子,亦見之多矣,無奈安定公主姿容絕麗,此佛學修為甚深的青年僧人,竟一見便方寸大亂!
二人既初見目光甫一交接,便相互心許,一連數日,竟已情根深種,不可自拔。雖礙於禮法及佛門清淨,不得不拼命按捺情愫,無奈姚薇妙齡少女善於鍾情,懷仁亦未脫紅塵情愫,既相互一見傾心,再見便心意相通,數日之後,二人竟揹人攜手,往復各書對方手心數字,約定午夜於後院懷仁居所相見。
二
此夜三五月明,姚薇和衣而臥,輾轉至子夜,不斷扭頭向窗,終見窗紗轉暗,可知地宮中庭已無月光,而夜漏已靜,是已更深,遂即躡手躡腳下床,悄無聲息開門,出至地宮中庭。
安定公主環顧四下無人,乃迅速登梯,上至地宮中庭上方天橋之上,辨明寺中後院所在,便提起裙裾,自天橋奔赴。尋到白晝懷仁書其手心所指示房間,公主怕驚動隔壁僧人,不敢叩門,便推門直入。
姚薇推開房門,一腳邁過門檻,便為一人緊緊抱住;雖心中明白,到底又驚又羞,公主忍不住驚撥出聲。那人連忙騰出一手,想要捂住其口,不意慌亂之下,因其男子手大,公主復面龐嬌小,卻將口鼻一齊捂住了,公主卻也——已驚撥出半聲!
此人自然便是懷仁。姚薇此前,雖僅與之攜手,互書手心以字,不曾與之有過分親近之舉,到底心知是他,便任由其以一臂擁緊抱住,另一手捂住口鼻也不掙扎,一雙妙目藉著西斜月光,只在懷仁臉上掃來掃去,捕捉其目光。懷仁卻兀自驚慌不已,乃至於失措,雖懷中人已不再出聲,仍只是將之抱住,緊捂其口,一邊雙目在院中逡巡,一時竟忘了儘快將此妙齡女子攜入房中!姚薇雖被捂住口鼻,因指間有空隙,倒並未窒息,只是暗暗著急。懷仁卻因恐懼驚慌,一時未能回過神來!
忽然,隔壁僧廬門吱呀一聲開啟,一青年僧人走出,陡見微弱月光下,懷仁師兄彷彿正與一人相擁,那人分明是女子,不禁啊一聲驚撥出聲!原來他是日間隨懷仁下地宮為秦主女眷送食的僧人之一,一連數日所見,皆秦宮佳麗,而其血氣方剛,夜間上床躺臥,雖閉目默誦佛經,連念阿彌陀佛,總是不能安睡,隔壁師兄懷仁僧廬門口忽有人聲響動,自然便將之驚醒,遂起身來看。
此青年僧人這一驚呼不打緊,後院本闃靜無聲,除草蟲鳴唱外,可謂萬籟俱寂,如此一來,真堪稱晴天霹靂、午夜驚雷!諸僧聽聞,紛紛出廬來看。懷仁自聽見隔壁僧廬門響,便已驚慌失措,自然便將懷中佳人推開。不意安定公主雖驟被捂住口鼻,卻堅信迎來者必非他人,且堅信心上人此舉必無惡意,自是怕自身受驚之下鬧出響動,以致驚動鄰舍,既入其懷中,一時意亂神迷,雖呼吸不暢,卻也將懷仁緊緊抱住。也是懷仁恐其被推倒,一推之下,姚薇竟未被推開,仍用力抱住意欲將其推開者。於是隔壁僧開門來看,便看到了師兄懷仁犯戒——大犯色戒之舉,自然驚撥出聲。眾僧被驚動,紛紛出廬來看,遂皆見暗淡月光下驚人一幕——寺中名望甚重之青年僧人懷仁雖垂手而立,而一妙齡少女,正死死抱住懷仁!
三
翌日清晨,住持便率武僧數人,押懷仁至方丈室後秦主所居上房,向姚泓請罪。原來懷仁夜間與安定長公主私會,驚動眾僧,遂當即為執法僧扭送至方丈室,交住持處置。懷仁倒也光明磊落,坦陳與公主相愛,言罷痛哭流涕,懺悔不該於還俗前與公主私會,毀人清白,乃跪地懇求住持許其還俗,且為其向秦主說情。
住持怒道:“今雖晉軍圍城,城中尚有大軍數萬人,寺中武僧僅三百餘,縱我憐汝,欲率眾相保全,奈陛下震怒何?”
於是住持點名武僧數人,命暫將懷仁,扭送至漸臺即寺僧打坐冥想處關押。雖受諸僧阻攔,安定公主卻執意隨至方丈室,見懷仁怕累及其清譽而痛哭流涕,大為感動,遂亦跪地向住持懇求成全。住持嘆息不應,卻命將懷仁關押。姚薇大驚,膝行至懷仁身前相護,不許那數名武僧執行住持之命。住持乃嚴令,命懷仁速隨那數名師兄弟赴漸臺。懷仁安慰姚薇道:“明旦將陛見請罪,必可復見。我必叩首破頭,以罪當死而請,祈求陛下憐公主之無辜,許我還俗以贖罪。陛下寬仁,必能許你我之請!”
姚薇大搖其頭,哭泣不應,不肯離去,只死死揪住心上人臂膀,不許懷仁離開。住持無奈,警誡懷仁萬不可再造次,否則小命休矣,遂將懷仁與姚薇暫留方丈室,命諸僧退出,於門外等候天明。天亮後,住持便率那數名武僧押解懷仁,帶同安定公主,往見秦主。
懷仁與姚薇一對苦命鴛鴦,一入秦主居所,便長跪不起,不待住持開言,即一五一十,將二人情事交代了個明白。姚泓愕然,半晌,方如夢方醒,望向住持。住持乃道明二人昨夜之事。姚泓看著面前長跪不起的其妹與懷仁,不禁大怒,質問二人道:“家國危難,吳人已圍都城,尚思淫奔私會,是何無道哉!汝二人一為大秦長公主,一為僧人,究竟是何心肝?”
姚薇泣道:“罪妾不顧僧俗男女大防,與懷仁相愛,大傷漸臺寺清譽,願削髮為尼,與青燈古佛相伴至死,以贖罪愆……惟懷仁無罪,乃受罪妾迷惑引誘,遂有此犯戒之舉!昔楚昭王失國,出奔於隨,其妹遲滯於後,宮中賤奴屈建負米公主,赴昭王行在,而王不知此情。後隨侯求婚,昭王欲以其妹許之。米公主曰,‘王兄棄國出奔,妹狼狽於後,非小臣屈建負妹來此,王兄今日,已無我!男女授受不親,屈建既負妹行走數百里,乃及王兄後隊,王兄不知此情,故以妹許隨侯,今王兄已知此情,安得復以妹許他人?’昭王遂拒隨侯之請,以米公主婚配屈建!罪妾今日,亦請陛下賜罪妾與懷仁婚!”
姚泓怒道:“楚昭聖王,孔子猶稱道,朕不敢追美之!唯近世割據幷州、自稱幷州牧之張平,有義子胡兒張蠔,與平愛妾私通而事洩,平即以此愛妾賜蠔。蠔大羞慚懊悔,遂自宮以贖罪愆,近世傳為美談!懷仁既罪同蠔,何不效仿前賢?”
懷仁聽罷,面如死灰,忽慨然道:“願受宮刑,惟祈陛下恕公主無罪!”
姚泓冷笑道:“公主年少無知,乃受汝不守佛門清規者引誘,自然無罪。此事甚傷風化,漸臺復為國寺,傳揚出外,不但皇家臉面,道安法師與羅什法師二位上師,曾先後主持之此一寺院,將名聲大墮!汝既願受宮刑,亦不失為敢作敢當。”住持聞秦主提及釋道安與鳩摩羅什,明白乃暗諷其治寺無方,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羞慚不已。
姚薇哭喊道:“陛下欲以宮刑治罪懷仁,罪妾惟死而已!”說著驟然起身,一頭撞向屋中立柱。
懷仁大驚,幸其為寺中武僧首座,眼明手快,不待公主撞到柱上,已雙手撐地彈起,一把揪住了心上人手腕,自身卻未能站住,跌倒在地。姚薇被他大力一拉,自然便倒向其懷中,回頭見是心上人,即緊擁大哭。
住持轉身看向二人,合十道:“阿彌陀佛!”轉回身向秦主跪下,復恭敬虔誠叩首,為二人祈求道:“先帝賜羅什法師宮女二名,法師亦受之,且皆生子!懷仁罪無可恕,然長公主可憐,若陛下大發慈悲,許其還俗,則兩下保全,豈不善哉?況今敵軍圍城,誠所謂危急存亡之秋,懷仁有一身武藝,若受宮刑,豈不可惜?若使其戴罪立功,陛下無用刑之名,純以德教,而感化此愚頑之徒,豈不大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