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主姚泓沉吟良久，終於答允不將懷仁以宮刑治罪，但逐出漸臺寺，命還俗入守城軍中效力。
懷仁千恩萬謝，姚薇亦喜極復泣，皆不敢復求成婚，只叩首謝恩不已。住持亦合十向秦主躬身道：“陛下宅心仁厚，愛民如子，上天佛祖，安得不護佑哉！”
姚泓聽罷大悅，不遑命其妹及犯僧懷仁平身，即向住持曰：“此事大不利於貴寺名聲，且有損王室臉面！然舍妹薇，去歲甫及笄，生長深宮，少不更事，情竇初開——自去年及笄插簪以來，都中多少達官貴人子弟，皆慕其美名，苦求其公卿父叔，為其求吾妹為妻，吾皆不許，不意——唉！此刻，吾恨不將之早許人！貴寺懷仁師父，復年輕英俊，未見少艾，因有此失！懷仁懷仁，豈非嘉名！然懷仁諧音壞人，女子卻往往以壞人，來假嗔笑罵相好男子，豈非天哉！今懷仁入軍，不可無名，不知其俗姓為何？”
住持道：“乃馮。”
姚泓哈哈大笑，“朕問大和尚懷仁俗姓為何，上師答曰‘乃馮’，雖非答曰‘奈何’，馮懷仁——逢壞人，不但與吾妹所遭逢之事巧合，亦深含禪機！子曰‘仁者愛人’。馮懷仁，馮懷仁，是何其懷仁也！既入空門，便絕人道，何以懷仁？哈哈哈！”
姚薇泣道：“賤妾若不能——與懷仁生同室內，死同窟穴，則雖錦衣玉食，如粗服草料；高屋華廈，如地牢苦獄，終不樂也！懷仁若非未絕紅塵，安得與賤妾相見？既相見相戀，賤妾離之，便當惆悵終老——不，不日，賤妾便當，淚盡而逝！故懷仁實深懷仁道，可救賤妾之命！祈求陛下，憐賤妾與陛下同託體先帝，不忍小妹苦盡此生，猶格外開恩，賜賤妾與懷仁婚！”
姚泓沉吟道：“此事亦非絕不可！今家國危難，大秦乃用人之際，仁入軍中，自可立功贖罪……”
住持心中一動，道：“陛下，貧僧有一計，可使外間不疑懷仁有何得罪——玷汙王室之事，因而受罰入軍……”
“哦？尚請和尚道來！”姚泓喜曰。
“草寺之中，有武僧三百餘，皆勤學苦練，為十人敵，且素服懷仁。今不言仁乃受罰入軍，而是其以憂心城防請命。貧僧復恐此輩青年男子，與後宮佳麗同處寺中，甚不妥。故仁遂受命於天子，率諸武僧，入軍中效力！”
姚泓大喜道：“此計大妙！諸僧有存國之功，不但懷仁可為駙馬都尉，其餘諸僧，亦許還俗娶妻生子，為其家延續香火！朕將以宮中美人賜之，絕不食言！”
懷仁大喜過望，立頓首於地道：“罪僧罪該萬死！陛下許罪僧戴罪立功，且許罪僧率本寺眾僧退敵之後，罪僧得侍奉安定長公主，罪僧必肝腦塗地，以報陛下！”
姚泓微笑道：“不必不必！卿萬不可肝腦塗地，否則朕失一好妹婿，吾妹安定公主，亦將望馮氏之門長為寡婦，卿心何忍？興亡自有數！卿勉力行之，萬一不敵，切記吾妹在此候卿！勿失勿忘！”
二
懷仁率漸臺寺諸武僧入長安守城軍中，因秦主姚泓授意，被編入衛將軍姚棨麾下為禁衛羽林。此時風急天高，雖是金秋丹桂飄香之際，長安城中人心，卻因晉軍檀道濟部亦進抵長安城下，圍城日急，而惶惶不可終日。
晉軍前鋒二路王鎮惡部與沈田子部，皆已於長安城外紮營半月，前鋒都督王仲德，則再一次率軍西出，襲擊長安西面屏障扶風郡。姚泓庶兄姚恢雖已遣使至洛陽，向東晉太尉劉裕投誠，然裕並無報書，使者亦不歸，想是為裕所留，至此晉軍攻扶風城，恢猶豫不知抵抗與否，遣人趁夜縋城而出，打聽得晉軍統帥乃晚渡北人太原王仲德，乃漢末司徒王允之後，即親登城向王呼告。
姚恢呼道：“王將軍麾下！在下姚恢，實已遣使洛陽，向大晉太尉劉公投誠請降，不意將軍忽率軍至此，攻在下之城！將軍忠義之後，復南渡為晚，若急攻此城，恢束手就擒便是，唯恐麾下不甘，困獸猶鬥，將多有殺傷，損將軍威名！且將軍晚渡，長安圍城軍中，檀道濟為大晉北府創始者高平郗道徽鄉人，乃永嘉南渡者之後，於北府為宿將，與劉公本是同袍！沈田子江東豪強，出身吳興沈氏，於劉公為愛將！王鎮惡關中土著，王猛之孫，襲殺劉毅，既為劉公功狗，今遂為劉公倚重為前鋒將，大得麾下用命，關中華夷盼其至，如大旱之望雲霓！到底王景略於關中，尚有遺澤也。今閣下既亦屬劉公麾下，且為劉公倚重為前鋒都督，然實不得自專，乃用將軍沙場宿將之名，勉強震懾前鋒二路之將而已！今長安圍城方急，將軍不與檀、王、沈會攻長安，取滅國之功，卻率師來此，恐將軍身居都督之位，日後功名，卻為麾下所掩！青史留名，道攻取長安滅姚氏之國者，檀道濟、王鎮惡、沈田子也，豈非大傷將軍威名？且襲取扶風，豈當以將軍身居都督之位親力親為，此中一彼一此，尚請將軍分辨！恢死不足惜，唯恐將來滅國之功，獨屬檀、王、沈，無將軍之名，豈不憾哉？且恢已投誠，將軍不當求證請示於劉公乎？”
王仲德哈哈大笑，道：“姚恢小丑！汝賣國求生，尚有何臉面，與我王仲德南北英雄對答？此番劉公北伐，為滅汝羌虜姚萇之國而來！汝不仁不孝，真不愧天下唾棄之惡賊姚萇之後，今日取汝城，殺汝身，正逢其時！”
於是王仲德揮師攻城。此秦原鎮北將軍姚恢所部本無戰心，一面盼著晉太尉劉裕接受投誠，好解甲歸田回家去過安生日子；一面出於男兒志氣，憤慨姚恢不忠不孝，賣國求生，故皆無鬥志，不願為之賣命。兩軍戰至一時辰之後，雖姚恢持劍督戰，秦軍仍大潰，紛紛或棄械請降，或反身而走奔逃，城門亦轟然一聲為秦軍從城內開啟，眾人蜂擁而出。
王仲德命不得殺戮棄械請降者，且命攻城門將不得使秦軍突圍，勿放跑一人，麾師於城門口分開兩邊，夾道圍堵出逃秦軍。不久秦軍見突圍無望，皆棄械請降，晉軍完勝。姚恢絕望自殺，王仲德率軍進駐扶風城，遣使還東，向友軍檀道濟部、王鎮惡部、沈田子部通報勝訊。
長安城外，檀道濟既亦率軍進抵城下，先到的王鎮惡、沈田子二部振奮，復得扶風已下訊息，皆躍躍欲試。於是王、沈皆遣軍副將，王鎮惡遣沈林子為使，沈田子遣蕭副子為使，命赴輔國將軍檀道濟處，請允近日攻城。林子、副子前後腳出營，於赴檀道濟大帳途中，不期而遇。
副子為沈田子軍副將，沈林子卻是田子親弟，二人本來相熟，因此相逢一笑，皆猜透對方意欲何為，於是心照不宣，聯袂入檀道濟帳中。兩人半請示半通告，皆道檀輔國遠道而來，輔國大軍既至，末將軍後顧無憂，今糧草亦豐，閣下且厲兵秣馬，休整三日，末將軍明日，將由主帥身先士卒，為檀輔國先路云云。
檀道濟道：“軍中無戲言！我雖獨領一軍，官階忝居鎮惡、田子二位將軍之上，然二位前鋒主帥，皆隸王仲德都督麾下，故兩不相屬。今王都督已下扶風，堵羌虜西竄之路，鎮惡、田子二位將軍，可自行擇日攻城。我自當率師，助二位將軍取勝，滅此殘賊，立馬未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