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林子、蕭副子各歸本部，報王鎮惡、沈田子知檀道濟意，王、沈二主將自然大喜。
是夜，晉軍先鋒主將王鎮惡，忽召見其副將沈林子。林子得召，即率二持炬親兵趕赴。林子之副將小帳在東，與鎮惡的主將大帳之間，隔著其麾下自告奮勇隨徵的江東軍主的營帳。此輩軍主皆出身江東大族如義興周氏之類，自有部曲，與部卒無上下，故其營帳無大小，惟于軍主帳前懸一姓氏而已。諸營守夜巡者見來者是本部副將，皆拱手立，林子一一拱手，道聲“勞苦”，即穿營向大帳。
林子入，見鎮惡正凝視帳壁上懸掛的地圖，乃於案前拱手而立。鎮惡轉身看見林子，即道：“此番卿兄率蕭、傅，與我部在此曲江門外，紮營已久，師老恐兵疲！姚泓困守，城中尚有大軍，我久不攻城，其部署必已到位！今若強攻此門，縱卿兄率師與我協力，恐亦難克！卿曰——計將安出？”
林子沉吟片刻，即道：“將軍之意，是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易門而攻乎？”
鎮惡笑道：“自北伐軍興，與卿相與周旋，卿每知餘心意，有副如此，夫復何求！哈哈哈……”
林子拱手道：“長安十門，不知將軍欲改攻——”
鎮惡轉身，指地圖道：“此霸城為長安東面附郭小城，長安之有此城，正猶洛陽之有金墉。彼以吾二部皆在曲江門外，而檀輔國軍在細柳，自傾城以守曲江與金明二門。霸城兵少，正可移師攻之。霸城東臨灞水，其南門外依地勢人工穿池，以通長安城壕，故二城池水連綴環繞，號為金城湯池。彼倚灞水難渡，而我大軍皆在長安城下，當不裝置。其南門池窄小而淺，以調節灞水入長安城壕水量，可涉渡。今若乘夜急赴，猛攻其南門，長安猶西南兩面受敵，倉促亦不能遣軍馳援，霸城失其都中援手，不憂不克！我據霸城之後，乃與卿兄及檀輔國，三面合圍長安矣，亦正合兵法‘圍闕一面’之義。說來進軍之初，本擬自灞水順流，直抵此城而登岸紮營——”
林子疑惑：“將軍悔棄舟步進乎？”
鎮惡道：“奈何彼時，不知卿兄之南路偏師進展，若取水道之便，直抵霸城，灞水寬闊，小城易守，恐頓兵堅城之下，望水興嘆，而使長安裝置，則進退兩難，勢成騎虎！且不知卿兄軍所至，則成孤軍矣，必人心浮動！彼時若不棄舟登岸，裹糧疾行至曲江門，遂與卿兄軍會師，而順流至霸城，則孤軍面臨堅城，棄舟之舉，便不得行！”
林子道：“今若移師攻霸城，便羌虜不裝置，形勢依然，安能一鼓下之？若強攻不克，便徒損士卒，末將以為不可！”
鎮惡道：“我尋思良久，得一妙計。急召卿來，便是欲與參詳！”
林子道：“形勢依然，莫非——”忽搖手止住含笑欲語者，續道：“莫非將軍，欲以火攻乎？”
鎮惡微笑道：“正是！近來秋高氣爽，風急物燥，若夜至霸城，澆油城門，乘風放火！霸城雖小，卻扼灞水入渭之口，東西南貨，自此以入長安，故商民甚夥。彼救火不迭之際，我以數百勁卒易服為民救火，潛入城中，擒賊擒王，正猶昔日餘以聶政手段，於江濱刺殺劉毅之役，則霸城不攻可破！檀輔國常言‘三十六計’，中有一計曰‘趁火打劫’，今正好用之！惟不可走漏風聲。”
林子道：“那是自然！然羌虜城上週遭舉火，不廢夜巡，數百勁卒出動，恐難避其耳目！且今頓兵堅城下久，秋風起有蓴鱸之思，軍中人心浮動！末將恐眾人知檀輔國已至長安西，以為兩面攻城在即，皆躍躍欲試，則此密計，反為眾人所難！”
鎮惡思索片刻，道：“無妨！今既檀輔國不忌我與卿兄自決進止，可訛言糧草不濟，我部東還迎糧潼關，則全軍拔營東走，彼安知我欲何為？至灞水便止，宣諭全軍，選勁卒，乘羊皮筏順流赴霸城，夜燒其東南二門！彼救火不迭之際，哈哈——今軍中正有百姓所獻羊百頭，明日殺之，分肉送卿兄軍中及檀輔國軍，通報我部乏食，即日東還迎糧，或籌糧民間。卿兄與檀輔國何等精明，自能知我別有用心！”
二
翌日，王鎮惡軍中大殺羊，覆命人送肉至沈田子部與檀道濟部，道其部乏食，西來糧道艱澀，即日啟程東還，迎糧潼關。
送肉者歸，鎮惡便命沈林子集結全軍拔營，向東而去。秦主姚泓聞報王猛孫鎮惡所率晉軍前鋒撤營東行，不禁大喜。
不日，卻夜間傳來急報，道霸城失守，攻者正是王鎮惡所部。姚泓聞報大驚，搓手跌足道：“王猛孫果有大能！我聞江東人善短兵近戰，今東門失守，當遣懷仁率武僧馳援東城。”詔旨至南城姚棨軍中，棨即遣懷仁率漸臺寺武僧馳赴東城，助守青陽門。
原來王鎮惡率部佯裝東還，為掩人耳目，乃急行軍返至渡渭棄舟處，正擬沿渭東行，忽見北方早寒九月嚴霜之下，蒹葭蒼蒼之間，河灣之中隱著十數艘所棄龜狀烏篷船，不禁大喜過望。王即遣善水者泅渡取得那十數船，即或乘龜船，或乘羊皮筏，順流而下，乘夜直抵霸城東南二門之下，放火燒門。
守軍猝不及防，救火不迭，遂使鎮惡得以未多殺傷，輕易取得霸城。晉軍並不休整，翌晨便再接再厲，乘勝猛攻長安青陽門。
懷仁率漸臺寺眾武僧抵青陽門，正擬求見守將，卻見晉人攻城正急！晉軍乘龜船與羊皮筏相雜，龜船原不怕箭，冒箭雨突至城下，仍以火箭射城門。新髹清漆桐油以防水防腐的青陽門，在遍佈火箭之後，便在朝陽下嗶嗶撥撥地著火燃燒起來。筏上者蒙盾，亦進至城壕西岸之下，以匕首挖岸強登之。龜船之中，卻有弩機射出無數淬毒短箭，中者須臾倒斃，便身強體健者，亦一中箭，便須臾委倒，不能復戰。秦軍大怵，皆隱身城垛之後，不敢冒頭。
懷仁至東城，便聞城門殺聲震天，知晉軍正攻城，守將當在城上，即率眾武僧奔赴。懷仁登城，一見攻守形勢大急，乃向身後眾人一招手，即搶過一兵手中長矛，奮力擲向一龜船。那龜船應聲為長矛穿透，矛透船底，船中一人中矛，晉軍皆大恐而呼。
眾人臂力雖不及懷仁，亦紛紛仿效，於是晉軍船隻、筏子紛紛中矛，攻勢頓沮。王鎮惡與沈林子，各在後軍一艘撤去船篷龜船上指揮督戰，見狀皆大驚失色，乃命鳴金收兵，退回東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