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鎮惡見城上一人，竟以臂力擲出長矛，中數龜船皆透穿船底，頃刻間已有二船進水傾覆，不禁駭然。城上秦軍見狀，不禁歡聲雷動，更加箭下如雨。一時城壕中無論龜船、羊皮筏上，晉軍士卒皆氣沮，有退縮意。鎮惡見勢不妙，乃急命鳴金收兵。另一指揮船上沈林子聞鳴金，亦急揮旗幟，命麾下退回東岸。
懷仁正得意於擲矛數船皆得手，晉軍紛紛划槳退避，不意近城下數艘龜船中忽射出無數弩箭，一個躲閃不及，霎時身中數箭，不支倒地！諸武僧見首座師兄負傷，生死不明，乃齊上救護。懷仁血透衣甲，氣息奄奄，知無力迴天，見諸僧齊至身側，不忍其仍助守死傷，便任由救護抬上擔架，一齊下城。
一僧見懷仁創口中流出黑血，驚道：“弩箭有毒！”人群中擠出一僧，伸手入懷掏出一枚小小瓷瓶，上前道：“我出寺時攜有寺中醫金創解毒靈藥，速速為首座師兄敷上，必可無礙！”
眾人乃協手為懷仁解甲，敷藥療傷，行百步復重敷，流出血水轉紅，方一齊放心，撕裂袍服，為之裹住傷口。王鎮惡此番北伐出征前為武陵太守，在武陵時，聞五溪蠻以蛇毒淬箭，中猛獸立斃，便學得其法，不意竟於此攻城受阻時建功。若非漸臺寺藏有治傷解毒靈藥，縱懷仁身強體健，比猛獸自不如，中此毒箭不死，豈非天哉！
至朱雀大街，聞南城曲江門喊殺聲震天，想必是晉軍亦攻南城，諸僧面面相覷，一時不知何往，乃停駐，一齊望向擔架上抬身四顧的懷仁。懷仁道：“累諸君至此境地，懷仁萬死難辭其咎！今城破在即，我辜負聖恩，陛下在寺中，卻何顏往見哉！諸君便棄我，各尋生路去罷！”
一僧道：“本亦欲助師兄建功，不惟私心耳。不意戰場攻殺，不似與一二三人搏鬥！今事已至此，我輩師兄弟一場，豈忍相棄？唯不知安往，尚請首座師兄示下！”
懷仁道：“當此城破在即，陛下必出城避敵，懷仁既身許皇家，自當追隨！諸君若不願出城，可即脫去戎裝返寺。晉軍亦非虎狼，當不至入寺殺人！”
出言那人又道：“僧人亦有家邦，吾輩家在關中，今逢兵火，河決魚爛，鄉里恐不免於刀兵！既習得武藝，當返家相護，豈容入寺避難哉！且在城上，已與晉人照面，城破之後，晉人若追討我輩，豈不遺禍寺中哉！今惟出城，率鄉黨入山，乃是兵亂中儲存之道！”
懷仁勉力支撐上身聽他說完，不禁頷首道：“君所言大有理！俗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無柴燒。今日情勢，正此之謂也！便累諸君仍攜我出城。”言罷，乃勉力向諸人合十。眾僧皆無異議，乃抬起擔架，奔向北城玄武門。
二
此日晉軍二路同時攻略長安東南二面，曲江門守軍因王鎮惡部撤營東走，一時鬆懈，此時已為沈田子親率晉軍奮勇登城攻破，潰兵沿朱雀大街退向北城各門。諸僧攜懷仁至玄武門，南城潰兵已大集門內，紛紛擾嚷著要求守軍開門。
玄武門守將在城上遙望南城潰兵仍在沿諸大街北來，而東城霸城門城上煙焰蔽天，守軍已在下城奔向北城，不禁心旌搖盪，禁不住門內潰兵喊聲震耳欲聾，乃命開門。諸僧乃攜懷仁，隨潰兵人流洶湧出城。
原來前一日晨間，仍在曲江門外紮營的沈田子，聞王鎮惡命人駕輜重牛車送來數十頭已宰之羊，來人道王將軍今晨已啟程東返迎糧，田子便疑王有異圖，即命二人跨馬尾隨來人，覘視王部進止。不久二人飛馬回報，道王部已一路逶迤東返向灞水。
田子仍疑鎮惡此舉用意，命二人復探。午後二人歸來，道王部已乘船及羊皮筏順灞水下駛而去。田子沉吟道：“順灞水而下，可入渭水，然當經霸城下過！今已晡時，王部至霸城下，當已入夜，未必非欲出羌虜不意，攻其不備，夜攻霸城甚或東城！我部且仍按兵不動，汝二人速率十人，往覘視霸城與東城動靜。”
入夜田子巡視營地，見巡兵刁斗甚警，乃回入大帳，靜待至子夜，方得往探者回報，道王部攻霸城得手。田子又驚又喜，道：“霸城乃長安金墉城，今取得此城，便在東城外按下一枚釘子，既可駐兵，亦可藏糧！且王都督已得細柳，王武陵復得霸城，長安周邊，已無城壘為羌虜守，姚泓君臣，必因此奪氣，長安可一鼓而下！”
田子沉吟片刻，即命速請蕭長沙。須臾蕭副子至，田子道：“王武陵已取得霸城，當不日攻城！卿今夜便持我令節，赴武陵軍中，道我致賀——其部若近日攻城，必賜信我，俾我部與之協力，攻南城以分敵力！”
副子領命，即跨馬馳赴霸城，持沈田子將軍令節求見王鎮惡。鎮惡知沈必是已知其動向，聞報便命開門，乃接見蕭副子。副子代田子致賀，復請問鎮惡是否乘勝即攻長安。
鎮惡道：“打鐵趁熱。明晨便乘羌虜調兵增守不及，急攻青陽門！”副子笑曰：“武陵奇兵，既出其不意，攻此不備霸城得手，羌虜當喪膽！倉促一夜之間，自無可能調兵增守東城，趁此彼狼狽之際，急攻青陽門，乃是上策！末將來前，沈將軍亦道，王武陵必再進一步！如是，在下請回，將此情稟沈將軍，俾明晨我軍東南齊舉，攻克長安！”
言罷，副子辭去，催馬回返南城外本部營地，報知沈田子。於是翌晨才拂曉，田子便揮師攻城。副子與傅弘之再度擐甲，親冒矢石，率眾架雲梯登城。
秦軍不意晉軍忽天不亮攻城，一時防禦不及，城上亂作一團。不到半個時辰，副子與傅弘之便率甲士攻上城頭。見前鋒已攀雲梯登城，田子精神大振，乃飛馬至城下，率甲士奮勇登城。戰至辰時，秦兵大潰，曲江門為晉軍攻破。
檀道濟聞沈部攻南城得手，王部正攻東城，乃分兵馳援二處。檀部馳援者至南城，曲江門已洞開，自揮師入城，與沈部追亡逐北。王鎮惡部得檀道濟遣將援手，更加攻勢如虹，軍吏乃擂鼓進軍，晉軍一鼓作氣，攻入青陽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