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有出聲打斷催促他。
銅爐裡的炭火己經燃掉大半,橘紅色的火光忽明忽暗,將黑小虎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照得一清二楚。
方才洶湧翻湧的半生回憶,不過是轉念一瞬的思緒,轉瞬便被他盡數壓入心底,端著茶盞的手指穩如磐石,杯中的茶水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但白家家主半生閱人無數,一眼便看透了內裡乾坤。
一個人能把過往的悲歡掙扎壓制得如此波瀾不驚,只能說明那些往事經過多年的反覆思考後早剋制,沉入心底最深處,沉重到難以開口訴說。
“你娘。”沉默許久後,白家家主再次開口,這次語氣柔和了幾分。
“她生前,可曾和你提起過白家?”
黑小虎垂著眼簾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杯底徹底舒展沉澱的茶葉上。
孃親這輩子刻意割裂了和白家所有的聯絡,平日裡絕口不提故土族人,他本能想要搖頭否認。
可一段塵封的零碎記憶忽然浮現腦海。
從前孃親暗自傷神的時候,總會盯著他的眉眼看許久,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眉骨,聲音輕得像一陣晚風。
“你這眉眼……像你外祖父。白家的人都是這樣的眉骨,高而首,一輩子不彎腰。”
年少時不懂成年人的苦悶,他只當是孃親心緒鬱結隨口的囈語,如今細細回想,那是隱忍半生的母親,唯一一次主動提起白家,悄悄留下屬於故土的印記。
“她說過。”
黑小虎緩緩抬眼,嗓音低沉平穩。
“她說我的眉骨像白家的人,一輩子不彎腰。”
白家家主聞言微微一怔,蒼老銳利的眼底冰層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轉瞬又重新冰封。
他沒有接話感慨,緩緩起身走到亭邊憑欄遠眺,林間的寒意湧入亭內,沖淡了銅爐帶來的暖意。
“罷了,既然你自有安排,我便不再阻攔。江湖險惡,切記隱藏好身份,萬萬不可暴露。”
白家家主背對著他,聲音低沉緩慢,“你娘當年在白家十分痴迷丹藥研製,留下了海量藥方手稿,你有空可以翻看一下,這終究是她留在世上的念想。”
聽到這番話,黑小虎握著茶盞的手指終於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杯麵漾開一圈細碎漣漪,很快又恢復平靜。
他望著老者瘦削卻依舊挺首的背影,瞬間讀懂了白家刻在骨血裡的傲骨——眉骨高首,終生不肯彎腰。
“好。”他輕聲應答,語氣平靜,只有緊握杯身的指節微微泛白,洩露出內心的動容。
亭外晚風乍起,窗縫鑽進來的一縷冷風盤旋在銅爐上方,吹得爐中火光倏忽明滅,片刻後又穩穩燃燒起來。
兩處天地遙遙相隔,一處雪島風雪鎖山、刀劍紛爭不斷,一處白家莊煙雨環繞、藥香寧靜安然。
山川河流裹挾著半頁染血殘書,奔赴無人知曉的遠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