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輝那天晚上來找我的時候，外面正下著秋天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腹輕輕敲。他站在宿舍門口，格子衫溼了大半，頭髮一縷縷貼在額頭上，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塑膠袋裡有東西，鼓鼓囊囊的，從開口處露出一截毛絨的粉色耳朵。
“幫我個忙。”他說。
我放下手裡的《百年孤獨》重讀版——第二遍看果然還是會被那些人名繞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又去她樓下等了？”
“沒等。”他把塑膠袋舉起來，塑膠袋裡面是一隻毛絨兔子，巴掌大，粉色，脖子上掛著一顆塑膠小愛心，“這是她去年送我的一週年禮物。我不配留著，你幫我還給她。”
我看了看那隻兔子，又看了看陳輝發紅的眼眶，把書合上放到一邊：“你自己去還。”
“我去了兩次，她都不見我。”
“那是她不見你，不是我替你還就能解決的。你想讓她看見的是這隻兔子還是你這個人？”
陳輝張了張嘴，雨水順著他鼻樑滑下來，在下巴尖聚成一顆亮晶晶的水珠。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袖口蹭得溼漉漉的：“我昨天寫了封信……三千多字。寫了整整一宿，寫到天亮。我想給她的，可她連門都不給我開。”
樓道里有人端著泡麵路過，掀起的泡麵蓋子冒出熱騰騰的霧氣，混著老壇酸菜的味兒飄過來。陳輝站在這股味道里，垂著頭，肩膀塌著，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那隻毛絨兔子的耳朵從他指縫裡漏出來一截，粉色的絨毛在走廊昏暗的燈下軟塌塌的。
“你再等兩天。”我說，“她氣還沒消。等雨停了，你買把傘站她宿舍樓下，別拿石子擺字，就站著。她什麼時候看見你了，你就把傘舉過去，說“我給你送傘”。”
“那天沒下雨怎麼辦？”
“那就買杯熱牛奶。別買冷的，冷的不行。”
陳輝吸了吸鼻子，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感激還是覺得我在胡說八道。他把兔子往我懷裡一塞：“你幫我收著，等我送傘那天再給我。”
兔子進了我的書桌抽屜，跟一堆亂七八糟的充電線、過期電影票、半管快用完的潤唇膏擠在一起。粉色的小耳朵從線團裡探出來，顯得既突兀又有點可憐。
第二天雨沒停，反而下得更密了些。整個校園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水汽裡，銀杏葉被打落了一地，貼在溼漉漉的路面上，金黃金黃的，像鋪了一地碎銅錢。
中午我去食堂買飯的時候碰見了張偉。他跟他女朋友坐在靠裡的位置，兩人中間擺了一碗熱騰騰的酸辣粉。女生的筷子夾起一根粉條，張偉張開嘴等著，像只等投餵的大型犬。粉條喂到一半，女生忽然把筷子收回來了，粉條啪地掉回碗裡，濺起一小片紅油。
“張偉，”她抱著手臂往後一靠，“你跟我說實話，你上週五晚上到底跟誰去唱K了？”
張偉的表情凝固了。那種凝固是肉眼可見的，從眉毛到嘴角，整張臉像被按了暫停鍵。
“跟……跟宿舍幾個哥們啊。”
“哪幾個哥們？”
“恆心、王磊、李濤他們……”
“王磊昨天跟我說他那天在圖書館複習到十點。”女生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聲音清脆，“張偉，你編謊話能不能跟同夥對對口供？”
張偉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轉頭看見我站在三米外排隊打飯，眼睛瞬間亮得像看見了救星：“恆心！你過來！你給靜靜說說上週五咱是不是一塊兒唱K去了？”
我端著餐盤站在原地，後背被人推了一下——後面排隊的大哥急著打飯。我被推得往前踉蹌了半步，正好站在張偉和他女朋友中間那張桌子的旁邊。
“你倆的事兒別拉我。”我說。
“玉恆心！”
“我那天在圖書館看《百年孤獨》第二遍。”我面無表情地繞過他們往空位走，“看到奧雷里亞諾上校做小金魚那一章，看到第七十七條。”
張偉女朋友“啪”地把筷子拍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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