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不知道該接什麼。站在大廳裡，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小片溼漉漉的地面，我的傘尖還在往下滴水，她的鞋邊也濺了一圈深色的水漬。有一排人從我們之間穿過去，抱著一摞書說說笑笑，把我倆隔開了三秒鐘。等那群人走過去，蕭萱竹已經轉過身往門口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朝我擺擺手。
“雨停了我找你。”
“嗯。”
她推開門出去了，門開的一瞬間雨水的氣味湧進來，潮的、涼的，混著秋天的桂花香。門關上，那氣味被攔在大廳外面，只剩下圖書館特有的舊紙和消毒水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兜裡捏著手機。螢幕上還亮著她發的那張雨水照片，我放大看了看，窗玻璃上除了雨珠之外，還隱隱約約映出一個舉著手機拍照的人影。模糊的，但輪廓大致看得出來——扎著馬尾辮，穿著淺色衣服。
那照片是她自己。她一個人。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雨還在下。張偉坐在床上敷面膜，一張面膜綠油油的糊在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他嘴裡含含糊糊地問我今天跟蕭萱竹見面了沒，我說見了，在圖書館大廳碰上的。
“然後呢？”
“然後她走了。”
“你就讓她走了？”
“雨那麼大，不走還能幹嗎？”
張偉把面膜撕下來，臉上的表情被綠色精華液襯得格外猙獰：“玉恆心，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壓根就不急？”
我坐在椅子上，把抽屜開啟又關上。那隻粉色毛絨兔子的耳朵從一堆雜物裡探出來，戳了戳我的手指尖。
“急。”我說，“但我更怕做錯。”
張偉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把一天攢的無奈全撥出來了。他把面膜扔進垃圾桶，往床上一倒：“行吧，反正你自己把握。誒對了，今天王哲那小子怎麼跟蕭萱竹蹲一塊兒？你知道王哲是誰吧？廣播站那個嗓音跟煮化了的冰糖似的男的。”
我翻書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他們好像在交什麼檔案。”
“哦，那就好。我尋思王哲要是追蕭萱竹你可就真懸了，那小子全校女生投票的“最想讓他讀晚安故事”排行榜第一名。”
我把書翻到下一頁，眼睛落在字上，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王哲站在蕭萱竹身邊的畫面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低頭湊近她看檔案的時候，兩個人的頭髮幾乎碰到了一起。
那畫面讓我不太舒服。不是生氣，不是嫉妒，是一種更輕更澀的東西，像嘴裡含了顆沒熟的青棗，酸得人舌根發緊。
窗外的雨敲了一整夜。我躺在床上聽著雨聲睡睡醒醒，中間醒了一次摸出手機，螢幕上是蕭萱竹的頭像，她沒給我發訊息。
我想給她發，打了一行“雨什麼時候停”，然後刪了。又打了一行“你今天的手還疼嗎”，又刪了。最後把手機鎖屏扣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那道去年夏天留下的水漬形狀像一隻蜷起來的鳥。
那隻鳥看著我在想，陳輝要送傘，張偉要哄女朋友，夏之行在食堂跪過，王一鳴在書架之間告白過。所有人都在用他們的方式往前跑。我呢？我攥著手機刪了三次輸入框，連一條“睡了嗎”都發不出去。
我到底在怕什麼？
第二天早上我七點就醒了，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只剩些零星的碎珠子打在玻璃上。我洗漱完去上課，繞了一段路經過操場旁邊的涼亭。涼亭裡有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生背對著我，女生坐在石凳上擦眼淚。
我走過去的時候聽見女生說：“我真的受夠了，你每天除了打遊戲就是打遊戲，我說話你聽見了嗎？”
男生低著頭，沒吭聲。
“王哲都比你有心，至少人家還會在廣播裡給我點首歌。”
我腳步沒有停，但餘光掃到男生的側臉——是陳輝。而他面前坐著那個哭紅了眼的女生，是劉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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