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我站在原地沒動。我忽然想做一個從沒做過的事——在夢裡主動一點。我走到書桌前面，拿起那本深藍封皮的《百年孤獨》，翻開到夾著櫻花書籤的那一頁。書籤背面那行鉛筆字還在，我用指尖摸了摸，然後從自己口袋裡摸出筆——夢裡居然有口袋也有筆——在書籤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寫什麼呢？”蕭萱竹走回來湊近看。
我寫完了把書籤遞給她。她在夢裡的燈光下辨認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下次來，帶一瓶雛菊。”
她把書籤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看我。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那種我最熟悉的弧度。她伸手從書架上把那本淺綠封皮的書抽出來，翻開到自己那片櫻花書籤夾著的位置，也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她的口袋裡也有筆——在書籤背面寫了一行字。
寫完她遞給我看。上面寫著：好。帶雛菊。你負責澆水。
然後她把兩枚書籤並排放在茶几上，書籤背面朝上。我的那行字和她的那行字挨在一起，一個深藍一個淺綠，像是兩小片拼圖終於湊到了對的位置。
霧開始濃起來了。我知道夢快醒了。蕭萱竹站在樓梯上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邊緣模糊成柔和的線條。
“明早槐樹底下。”她說。
“嗯。”
“帶雛菊。”
“夢裡的還是現實裡的？”
“都帶。”
她笑了，然後整個人化成一團暖色的光散開了。白房子的輪廓在我眼前一層一層褪去，牆壁變淡、窗戶變淡、最後連那兩杯水的溫度也感知不到了。
我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在黑暗裡發著幽綠的光。枕邊的日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凌晨半夢半醒之間抓筆寫下的，字跡歪歪斜斜的：“白房子。門開了。她寫：帶雛菊，你澆水。”
早上六點二十五分，我提前五分鐘到了槐樹底下。蕭萱竹己經站在那裡了，她手裡捧著一小束花，不是雛菊。是向日葵。三朵，用舊報紙包著，花盤朝著她的臉。
“雛菊沒買到，”她說，“學校花店今天進貨只進了向日葵。”
“也行。向日葵夠大。”
她把花遞過來。我接住的時候花盤沉甸甸的往下墜了一下，她伸手幫我託了一把，兩個人的手在花莖上疊在一起。我低頭看她，她仰著臉，晨光從樹葉間漏下來落在她眉眼間。
“昨晚你寫的字我看到了。”她說。
“你的我也看到了。”
“你澆水那部分可不許反悔。”
“不反悔。但你得讓我先學會怎麼養花。”
“我教你。”她從書包裡掏出那本淺綠色封皮的法語小說，“這個給你。昨晚夢裡你從書架上拿下來的那本。我前陣子借的，己經續借了三次了。”
我接過來翻開。書籤夾在三分之二的位置，背面有她昨晚在夢裡寫的那行鉛筆字，字跡跟白天她在現實中寫的完全一致。旁邊還有一行更淡的、更早的鉛筆字——“別怕，這次換我來找你”。
“你什麼時候把書籤放進來的？”
“剛才。跑過來之前。”她笑了一下，“我想試試看你有沒有帶筆。”
我從兜裡掏出那支昨晚夢裡用過的筆——現實中那支是我平時寫字用的普通黑筆，但我攥著它走到槐樹底下的時候筆桿上還殘留著一點溫熱。
蕭萱竹看見了。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把那支筆拿過去，在自己手心裡攥了一下，然後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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