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西亞·馬爾克斯在《百年孤獨》裡寫：“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我讀到這句話的時候坐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我看了三遍，然後掏出手機給蕭萱竹發了一條訊息。
“馬爾克斯說回憶沒有歸途。”
她秒回：“那你別回憶了。下來。我在圖書館門口。”
我合上書往下走。她站在門口那棵銀杏樹底下，冬天把葉子快薅光了，只剩幾片頑固分子掛在枝頭像忘了收的衣服。她手裡提著兩杯奶茶，看見我就遞過來一杯。
“芋泥波波三分糖去冰。”她說，“你喝。”
我接過來戳開吸管喝了一口。甜的。芋泥軟糯糯的，波波在齒間彈了一下。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忽然說了句：“玉恆心，你有沒有覺得咱倆挺像NPC的？”
“什麼？”
“就是遊戲裡那種固定站在某個位置、每天重複說同一句臺詞的人物。”她把吸管咬扁了，歪頭看著我，“我每天早上六點半準時出現在那棵槐樹底下，跟同一個男的吃早飯、聊兩句、各走各的。下午偶爾一起吃飯。晚上發微信。跟系統設定有什麼區別？”
我想了想。她說得對。最近這些天的日子確實像程式寫好的，起床、吃飯、上課、見面、吃飯、回宿舍、睡覺。每個環節都卡得嚴絲合縫，連聊天內容都開始重複了。張偉說這叫什麼——穩態。關係進入穩態之後就跟老夫妻似的，沒有驚喜也沒有驚嚇。
“NPPC的好處。”我說，“至少我們的對話不卡bug。”
她笑了。笑的時候吸管從嘴裡掉出來彈在杯蓋上，濺了一小滴奶茶在她鼻尖上。她伸手抹掉了，抹完看了我一眼，忽然又笑了。
“你笑什麼？”
“笑你剛才在圖書館看的那本書。”她指了指我手裡那本《百年孤獨》，“你第二遍看了吧？上次你在食堂看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同一本書翻來覆去地看，跟NPC讀取固定程式有什麼區別？”
“那你還每次都在槐樹底下等我。”
“因為我是跟你配對的NPC。”她理首氣壯地說完，仰頭把奶茶喝完了。空杯子扔進垃圾桶的動作很準，拋物線乾淨利落，跟投了個三分球似的。
我低頭喝奶茶。心裡忽然覺得她說的這個“NPC”理論挺對的。不只是我們，所有人都是NPC。張偉是那個每天追著女朋友跑但總忘記回訊息的NPC。王一鳴是那個在圖書館角落寫戀愛手賬的NPC。陳輝是那個站在宿舍樓下等女朋友的NPC。夏之行是那個在操場旁邊幫女朋友繫鞋帶的NPC。周明遠是那個在實驗室寫論文寫到半夜被女朋友抓去吃飯的NPC。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程式裡跑著。偶爾卡頓，偶爾加速，偶爾宕機重啟。但大多數時候安安靜靜地執行著，日復一日。
但NPPC的快樂。張偉今天在群裡發了一張照片，他跟靜靜一起去看電影了，照片裡他抱著一桶爆米花笑得眼睛都沒了。王一鳴的戀愛手賬更新到了第一百二十頁，他女朋友在旁邊批註了一句“你今天的字比昨天好看”。陳輝的飯盒裡今天多了一個愛心荷包蛋，劉小雨拍照發了朋友圈配文“某人終於學會了煎蛋”。夏之行和秋凝雪在操場壓腿的照片被學院公眾號選作了“冬日溫暖瞬間”的封面。周明遠的女朋友昨天發了條動態：“他給我翻譯了整本法語小說。雖然我不知道他翻譯得對不對，但我覺得挺好聽的。”
你看。全是日常。全是重複。全是NPC的標準執行日誌。
但每次刷到這些的時候我都會多看兩眼。然後笑一下。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下午上課之前我路過操場。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冬天的風裡晃著，樹根上那截線頭己經被風吹得不成樣子了，只剩一個極淡極淡的粉色痕跡。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口袋裡的一樣東西塞進樹根旁邊的泥土裡。很小，不仔細看看不見。
晚上回宿舍的時候張偉正趴在桌上寫東西。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他在一張便籤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籃球架，旁邊寫了一行字：“下次約靜靜去打籃球。”
“你什麼時候跟她約的？”
“今天中午。她說她喜歡看男生打籃球。”張偉把便籤紙貼在電腦螢幕邊上，跟另外幾張便籤排成一排。我數了數，一共七張，每張上面都寫著一件事——“請她喝奶茶”“問她喜歡什麼顏色”“記住她生日”“約她看電影”“送她小禮物”“一起去圖書館”“打籃球”。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內容越來越長，字跡越來越認真。
“你列這個幹嘛？”
“攻略。”張偉頭都沒抬，“她是我第二個認真追的女生。我得把流程規範化。”
“第一個是誰？”
“忘了。好像是個夢。”他擺了擺手，繼續低頭寫第八張便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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