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槐樹底下。蕭萱竹準時到了,手裡提著兩杯豆漿和一袋蔥油餅。她遞給我一杯,自己咬了一口餅,含糊不清地說:“今天幾號了?”
“十一月七號。”
“時間過得真快。”她嚼了兩口,忽然偏頭看著我,“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我攥著豆漿杯的手指收了一下。“什麼夢?”
“特別奇怪。夢見一棵樹,樹底下站了一個人。看不清臉。但感覺特別熟悉。”她歪了歪頭,像是在努力回憶細節,“我好像跟那個人說了很多話。但醒了之後全忘了。就記得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安心。”她把豆漿吸管咬在嘴裡,想了一會兒,“就好像有個人一首在等我。等了好久好久。但我就是想不起來那個人是誰。”
我低頭喝豆漿,沒接話。她大概也不需要我接。她只是在自言自語,像很多人早上醒來都會跟同伴聊兩句昨晚的夢一樣,說完就翻篇了。
那天之後我留意觀察了幾天。張偉、王一鳴、陳輝、林意、夏之行、周明遠,所有人都不再提白房子了。那個叫“夢境房產管理局”的群還在,但訊息記錄裡關於夢的內容像被橡皮擦擦過一樣,只剩下模糊的痕跡。王一鳴還在寫戀愛手賬,但畫的全是現實裡的事——今天吃了什麼、去哪玩了、拍了什麼照片。陳輝每天給劉小雨送飯,飯盒裡再也沒有出現過紅燒肉以外的花樣。夏之行和秋凝雪在操場旁邊壓腿的時候,秋凝雪壓著壓著忽然發了會兒呆,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壓。
只有我跟蕭萱竹。
只有我們倆還記得一些碎片。她說她每天晚上都會做一個夢,夢裡有一棟白牆房子和一條開滿藍紫色花的小路。但她說不清房子的樣子,也說不出路上有什麼。她只是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胸口暖洋洋的,像剛被什麼東西捂熱過。
我翻開自己的夢境日記本。本子還在,上面記著從九月十二號到十一月六號之間所有的夢。白房子、櫻花樹、客廳、二樓臥室、廚房、照片牆、所有人的臉、桌子上的菜、張偉的夢中婚禮、草地上的小路、長椅扶手上歪歪扭扭的名字。所有東西都還在,一個字都沒少。
但本子上的字跡從某一天開始變了。那些日期後面跟著的內容越來越短,越來越淡,最後幾頁只有幾個零碎的詞。蕭萱竹幫我整理過本子,她翻到中間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問我:“這是你寫的?”
“嗯。”
“我怎麼覺得……這裡面寫的有些東西我好像也夢到過。”她翻到一頁畫著櫻花樹的插圖,手指在樹冠上停了一下,“這種樹我絕對見過。但我記不起來在哪兒。”
她合上本子遞還給我的時候,表情有點困惑,但很快就鬆開了眉頭。她說:“可能是做夢的時候咱們夢裡串過場吧。”然後就去忙別的事了。
只有我。
只有我一個人記得完整的白房子。
那段時間我開始每天早上都去槐樹底下。有時候蕭萱竹在,有時候她不在。她在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吃早飯、聊聊天、然後各自去上課。她不在的時候我就自己坐一會兒,看看操場上的晨練老人打太極,看看銀杏葉一片一片往下掉。日子照常過。秋天過完,冬天來了,學校裡的樹開始掉葉子。槐樹也禿了大半,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樹根上那截藕粉色的線頭還在,被冬天的風磨得快看不出原樣了,但結沒散。
十一月中旬有一天早上,蕭萱竹坐在我旁邊吃包子。她把包子皮撕開,肉餡挑出來遞給我。我接過來的時候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紅繩還在。那根線己經褪得幾乎成了淺粉色,銀鈴鐺也不怎麼響了,但她一首戴著。
“你這根繩戴了很久了。”我說。
“嗯。不記得什麼時候戴的了。”她低頭看了看,“好像挺久了。摘不下來了。習慣。”
“那就不摘。”
她把手腕伸到我面前,紅繩和銀鈴鐺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舊舊的暖色。她忽然笑了:“你說咱倆是不是挺奇怪的。”
“怎麼了?”
“我昨天晚上又做那個夢了。夢裡有人跟我說了一句話。”她把手腕收回去,手指轉著那根舊紅繩,“那個人說‘門是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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