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口，手握著門框。客廳裡的所有人都沒有抬頭看我們，但每個人都安安靜靜地待著，像是在自己家一樣自然。張偉翻了一頁書，靜靜打了個哈欠。王一鳴跟女朋友比了個大拇指，他女朋友畫了個兔子在紙上舉給他看。陳輝把紅燒肉端到桌上，劉小雨擺好了碗筷。夏之行把耳機分了一隻給秋凝雪，秋凝雪接過去塞進耳朵裡，兩個人同時笑了一下。
林意從樓上下來了。她穿了一身居家睡衣，頭髮散著，手裡抱著一個抱枕。她看見門口站著的我和蕭萱竹，衝我們招了招手：“進來啊。門又沒鎖。”
蕭萱竹拉著我跨進了門檻。腳踩在地板上的瞬間，客廳裡的人忽然都抬起頭來看我們。九個人齊刷刷地看過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張偉第一個開口：“恆心你站門口乾嘛？進來坐。沙發給你留著呢。”
靜靜拍了拍沙發另一邊的空位。王一鳴舉了舉手裡的手賬。陳輝把紅燒肉往桌中間推了推。夏之行把他的耳機線從中間分了分，朝我們晃了晃。周明遠從樓梯上站起來，合上那本法語小說，走下樓梯。
蕭萱竹拉著我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所有人又各幹各的去了，聊天的聊天，看書看書的看書，吃東西的吃東西。客廳裡充滿了各種細碎的聲音，翻書的沙沙聲、碗筷碰在一起的叮噹聲、某個人輕聲哼歌的調子。
我坐在沙發上，左手被蕭萱竹握著。右手邊靜靜遞過來一杯水——夢裡的水居然是溫的。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蕭萱竹靠在我肩上，閉上了眼睛。
然後我聽見門口傳來聲音。我回頭看去，門口又進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穿著白色的襯衫和連衣裙。男生推開門讓女生先走，女生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衝他笑了一下。
是年輕的張偉和靜靜。但他們看起來比現在更年輕，像是高中時候的樣子。張偉穿著校服，靜靜扎著雙馬尾。兩個人手拉手站在門口，像是在找位置。沙發上坐著的張偉抬起頭來看見了他們，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朝他們招了招手：“來來來，這邊坐。”
年輕的張偉拉著靜靜走過來，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了。兩個張偉隔著整個沙發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同時笑了一下。兩個靜靜也看見了彼此，靜靜沖年輕的自己擺了擺手，年輕的靜靜害羞地低了低頭，又忍不住抬起眼來看。
我轉頭看了看其他人。王一鳴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小男孩，戴著金絲眼鏡的縮小版，正趴在地上畫畫。陳輝身後的廚房門口站著一箇中年女人，圍裙上繡著花，正在教劉小雨切菜。夏之行和秋凝雪的飄窗上多了一對小孩，一男一女，搶著同一副耳機。周明遠旁邊的樓梯上坐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戴著眼鏡在翻一本很厚的書，周明遠的女朋友湊過去看那本書的封面，讀出了聲：“《一百年的孤獨》？周明遠你寫的？”
我回頭看蕭萱竹。她正看著客廳裡的所有人，眼睛亮亮的。然後她偏過頭來看著我，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客廳裡的嘈雜蓋住。
但我聽見了。
她說：“這些人全是來過白房子的人。每一個。”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無名指上的紅繩還在，但旁邊多了一圈很淡的痕跡，像是戴過很久很久之後留下的印子。我翻過手掌，那隻手背上有什麼東西在發光。是一小片白色的花瓣，五瓣的，薄得透光。
蕭萱竹湊過來看。她看了很久，然後把自己的手翻過來給我看。她的手背上也有一片一模一樣的花瓣。
“白房子的門，”她說，“原來不止一個。”
霧開始濃了。客廳裡的聲音漸漸模糊，所有人影都變成了暖色的光點。但我沒有急著醒。我轉過頭，看見門外的櫻花樹底下站了很多人。年輕的張偉和靜靜、王一鳴和他女朋友、陳輝和劉小雨、夏之行和秋凝雪、周明遠和他女朋友、林意和周馳、還有很多我不認識的人。他們站在櫻花樹底下，手裡各拿著一枝花，有雛菊、有向日葵、有櫻花、有藍紫色的野花。他們排成一排，像是等著走進來。
我攥緊了蕭萱竹的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畫了個圈，輕輕地，慢慢地。
“下一扇門，”她說，“我們一起開。”
早上六點半，槐樹底下。我把夢境日記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寫的是：“白房子所有人都在。還有很多人站在門口。下一扇門要一起開。”
蕭萱竹翻開她的日記本。同一頁上寫著同樣的話，一字不差。她在底下用紅筆加了一行小字：“白房子的第二個門是所有人一起開啟的。”
林意舉著手機拍完照，打了個哈欠。她的手機螢幕上，夢境房產管理局群聊裡己經攢了五十多條未讀訊息。她點開看了一眼，笑了。
“昨晚所有人都做了同一個夢。”她把手機轉過來給我們看。群裡最新一條是王一鳴發的，只有一句話：“我夢見白房子客廳坐滿了人。我的小時候也來了。”
緊接著是陳輝的：“我夢見我媽在廚房教我女朋友做紅燒肉。”
夏之行的：“凝雪夢見我們以後有孩子了。兩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在搶耳機。”
周明遠的：“我夢見我寫了一本書，書名是《一百年的孤獨》。我女朋友說我這輩子只能寫這一本。”
張偉的：“我夢見我和靜靜高中時候的樣子了。她在夢裡扎雙馬尾。特別好看。靜靜說她也夢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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