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宿舍的時候張偉舉著那枚銀戒指站在屋子中間。那枚戒指跟他求婚時用的那枚一模一樣，內壁刻著“Z&J”。他翻來覆去地看，滿臉困惑。
“這誰的啊？怎麼在我抽屜裡？Z&J是誰？周杰倫？張傑？”
“張偉和陳靜。你和她名字的首字母。”
張偉愣了兩秒：“我跟陳靜？我們倆有什麼交集嗎？”
“你追過她。”
“我追過？”他撓了撓頭，“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記得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夢境日記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翻，九月十二號的夢、十三號的夢、十西號的夢。每一頁都寫著日期和內容，字跡從潦草到工整再到潦草，記錄著這一個月來所有的事情。我翻了整整三十頁。
但除了我，沒有別人記得了。
張偉不記得。王一鳴不記得。陳輝不記得。夏之行不記得。林意不記得。蕭萱竹也不記得。
手機通訊錄裡那個“夢境房產管理局”的群還在，但裡面的訊息變成了普通的大學生日常。沒有人再提白房子。沒有人再發夢境報告。王一鳴昨天在群裡問“有沒有人知道三食堂幾點關門”，陳輝回了個“七點半”，林意發了個表情包。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窗臺上的雛菊還在開。花瓣白得發亮，花心粉嫩嫩的，葉子油綠油綠的。這是整個白房子唯一留在現實裡的東西。
傍晚的時候我去操場跑了一圈。路過槐樹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那截藕粉色的線頭還在樹根上，顏色己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了。我蹲下來摸了摸，線頭微微發亮了一瞬間，又暗下去。
我站起來往女生宿舍樓走。在樓下站了一會兒，三樓左邊第二扇窗戶亮著燈。窗簾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後窗簾被拉開，一隻手伸出來擺了擺。
跟夢裡一樣。跟夢裡一模一樣。
但窗後的人不知道她在跟誰擺手。她只是看見了樓下站著一個人。站在那裡很久了。
我衝窗戶揮了揮手。轉身往回走。
晚上躺在床上，把夢境日記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發現那行凌晨的鉛筆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字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清，但我辨認出來了。
寫的是：“夢斷了。但人還在。”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胸口。陽臺上的雛菊在夜風裡輕輕晃了晃。張偉在上鋪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含糊不清，聽不出是什麼。
我閉上眼睛。
沒有霧。沒有櫻花樹。沒有小路。沒有白房子。
只是閉上眼睛。
但胸口是滿的。日記本壓在心臟的位置上，沉甸甸的，帶著一個月的重量。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在黑暗裡睜著眼。牆上那道水漬還在，形狀像一隻蜷起來的鳥。己經乾透好幾個月了，但形狀沒變。
手機亮了一下。蕭萱竹發來訊息：“晚安。明天早上一起吃早飯嗎？”
我回了兩個字：“好啊。”
發完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夢裡沒有她。但白天會有。槐樹底下的長椅還在，那截線頭還在，陽臺上那盆雛菊還在。白房子沒有了，但白房子裡放的那些東西——張偉的婚禮、王一鳴的手賬、陳輝的紅燒肉、夏之行的耳環、周明遠的法語書——它們都變成了別的東西留在了現實裡。
張偉在收拾抽屜，準備把那些翻出來的小物件整理好。王一鳴和他女朋友在新手賬上寫第一百零一頁。陳輝每天給劉小雨送飯。夏之行和秋凝雪還在操場旁邊壓腿。周明遠還在看那本法語小說。
所有人都在。只是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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