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發芽這件事是張偉先發現的。
那天早上他跟我們一塊兒在食堂吃早飯，吃到一半忽然站起來往窗外看，嘴裡叼著半個包子，含含糊糊地說：“那棵樹是不是長東西了？”我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操場邊上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確實冒出了一層嫩綠的芽尖，細細密密的，像誰用綠色的水彩筆在灰色樹枝上點了幾下。
蕭萱竹放下筷子走到窗邊看了一會兒，回頭衝我說：“比你陽臺那盆雛菊長得快。”
“因為樹大。”
“你說它什麼時候開花？”
“槐花得五六月。”
“那還有兩個月。”她走回來坐下，把剩下的豆漿喝完，“兩個月夠幹很多事了。”
我沒問什麼事。但她眼睛裡有東西在轉，跟平時不太一樣。那種光我見過，在圖書館她推門進來的那個下午，在食堂她說“你帶我”的那個中午，在槐樹底下她遞給我櫻花髮夾的那個清晨。每次她露出這種眼神，後面都會跟著一件讓我心跳加速的事。
三天後她發來一個連結。是學校社團聯合會發的推送，標題是《春季校園馬拉松開始報名》。她什麼話都沒說，就發了連結。我點進去看了一眼，十公里，路線環繞整個校園，終點在圖書館門口。報名截止日期是後天。
我回她：“你想跑？”
“想。”
“十公里。”
“嗯。”
“你跑過十公里嗎？”
“沒有。你跑過嗎？”
“也沒有。”
“那一起。”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五秒。一起。她總是能把這個詞用得恰到好處，簡單、自然、不容拒絕。我開啟報名頁面填了資訊，截圖發給她。她回了一個兔子表情，然後追加了一條：“從今天開始加練。每天兩圈加到西圈。”
從那天起槐樹底下的晨跑從兩圈變成了西圈。第一圈熱身，第二圈勻速，第三圈加速，第西圈衝刺。蕭萱竹跑得比我快，前三圈還能跟我並肩，第西圈就竄出去半個身位，馬尾辮在我面前甩來甩去。跑到終點她雙手撐著膝蓋喘氣，抬頭衝我笑，額頭上的汗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
張偉知道了這事之後也報了名。他說他不能讓兄弟一個人出風頭。靜靜也跟著報了。然後王一鳴和他女朋友也報了。陳輝和劉小雨報了。夏之行和秋凝雪報了。到最後整個“夢境房產管理局”群裡的九個人全報了名，林意把群名改成了“春季馬拉松作戰指揮部”。
比賽那天是週六。三月底的天氣己經很暖和了，操場邊的櫻花樹開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被風吹得滿地都是。起點設在操場入口，幾百個學生擠在一起，穿著各種顏色的運動服，有的還貼了號碼布在臉上。蕭萱竹穿了件淺紫色的運動背心，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腦後，手腕上那根舊紅繩還在。她站在我旁邊做熱身，壓腿的時候偏頭看了我一眼。
“緊張？”
“有一點。”
“我第一次見你緊張是圖書館那次。你看著我看了好幾眼，一句話沒說埋頭看書。”
“那不一樣。那是緊張得說不出話。這是緊張得想跑。”
她笑了。笑完伸手把我運動服的領子翻好，又拍了拍我胸口：“那就跑。別想那麼多。”
發令槍響的時候人群湧出去，密密麻麻的人影在跑道上匯成一條彩色的河。前兩公里大家都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張偉邊跑邊跟靜靜顯擺他新買的跑鞋，王一鳴和他女朋友牽著手跑，兩個人步調刻意保持一致。陳輝跟在劉小雨後面半米的位置，劉小雨回頭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來並肩。
跑到五公里的時候隊伍拉開了差距。領先的那幾個人己經看不見影子了，後面的還在慢慢挪。我和蕭萱竹跑在中間位置，速度不快，但她一首保持著一個穩定的節奏，呼吸很勻，腳步落地很輕。我跟著她的節奏跑，腳底板開始發燙，膝蓋也有點酸。她察覺到了，偏頭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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