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無恙住了嘴，跪在那裡，脊背挺直。
朱元璋站起身，揹著手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
殿試那天他就覺得這小子有意思，文章寫得有想法，不跟風，不趨附。如今在翰林院待了幾個月，看著倒是沉穩了些，可骨子裡那股擰勁兒一點沒變。
“你寫了多少？”
“......一百條。”
朱元璋沉默了兩息，然後笑了。那笑很淡，嘴角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一百條。你倒是有閒工夫。”
他伸手把那沓紙拿過來，隨手翻了翻。頭幾頁寫的是倭寇侵擾的史實和民間的苦狀，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翻到後面，就有些不像話了，什麼“倭國多山少田，其人天性貪婪”“倭刀雖利，然不敵天朝火器之威”，擺明了是拼湊字數。
“你自己信這些？”朱元璋把紙往案上一擱。
林無恙抿了抿嘴，沒說話。
朱元璋在殿裡踱了兩步，走到窗前站定。窗外御花園裡的梔子花開得正盛，白花花一片。他背對著林無恙，聲音忽然低了些，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咱年輕的時候，跟你一樣。覺得天下的事，只要想做，沒有做不成的。打陳友諒，打張士誠，打北元，哪一仗不是提著腦袋往上衝？可坐了這把椅子之後，才知道什麼叫力不從心。”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無恙。
“你以為咱不想打倭寇？洪武二年倭寇犯山東，咱派了使者去日本，叫他們管好自己的海盜。
結果呢？使者被殺了。洪武二十年，咱以日本支援胡惟庸造反為由，斷絕往來，把日本列為不庭之國。可打仗的事，不是一拍桌子就能定的。”
“太祖爺——”林無恙開口。
“你聽咱說完。”朱元璋抬手止住他，“朝鮮鬧騰，咱寫封信罵一頓，他們就老實了。女真跳，咱招撫幾個部落首領，他們就服了。可北元不一樣。北元的騎兵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追不上他，他卻在你的邊境上隨時能咬你一口。咱這輩子最大的心事，就是北邊那片草原。”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把那沓紙推回林無恙面前。
“收回去。寫你的文章去。”
林無恙伸手接過那沓紙，指尖捏著紙邊，沒有立刻收起來。他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幾息才開口：“太祖爺，臣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說。”
“臣想請調外派。”
朱元璋抬了抬眼皮。
“臣在翰林院待了這些時日，文章也抄了，詔書也謄了。”林無恙抬起頭，目光清亮，“臣想去看看。看看女真到底怎麼回事，看看朝鮮到底在打什麼算盤，也看看——”
他頓了頓。
“北邊的防線，到底牢不牢。”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一個翰林編修，去遼東做什麼？又不懂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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