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林無恙,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午後的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影。
“我爹死得早。”他開口,聲音很低,“洪武十七年,我十五歲,有容兩歲。我跪在靈堂裡,懷裡抱著她,她什麼都不懂,還在抓我的孝服帶子玩。我當時就想,我這輩子誰都不信,只信我自己。誰想娶我妹妹,得先過我這一關。”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無恙。
“朱允炆不行。他身邊圍著一群文臣,方孝孺。齊泰。黃子澄,一個個嘴上忠君愛國,心裡盤算的都是自己的前程。有容嫁過去,就是他們手裡的一顆棋子。將來朝堂上有個風吹草動,第一個被推出去的就是她。”
“那我呢?”林無恙問,“我就不是棋子?”
李景隆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可你跟朱允炆不一樣。你是皇祖父的棋子,朱允炆也是。可你至少不會拿有容當墊腳石——你那天在奉天殿裡說的話,我聽見了。”
林無恙想起那天自己跪在奉天殿裡,額頭貼著金磚,說“臣不想拿她的終身大事換臣的仕途”。他不知道李景隆在屏風後面,可那番話是真心實意的。
“朱允炆不會善罷甘休的。”林無恙說。
“我知道。”李景隆走回來坐下,把鐵膽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所以你得往高處走。七品編修,太小了。小到誰都能踩你一腳。”
林無恙看著他那雙沉甸甸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些什麼。李景隆跟他說這些,不只是警告,也是在遞話——你林無恙要想護住我妹妹,就得自己立起來。
“放心,我不會讓有容受傷害得!”
李景隆皺眉,“你走了,有容在京師......”
“有你在京師,她出不了事。”林無恙打斷他,“可朱允炆若真坐了那把椅子,你護得住她一時,護得住她一輩子嗎?”
李景隆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朱允炆不能坐那把椅子。”林無恙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坐了,我們就會被他記恨上,他若是心胸寬些,有容頂多被冷落。他若是記仇——”
他沒往下說,可李景隆聽懂了。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李景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麼極要緊的事。最後他抬起頭,看著林無恙。
“你打算怎麼做?”
“我大明組訓,立嫡立長!”
李景隆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那笑跟上回在瓊林宴後廊下的笑不一樣,這回是真的,嘴角咧得大,露出兩排牙。
“行啊,林老弟。”他站起身,拍了拍林無恙的肩膀,“我李景隆這輩子看人沒走眼過。你比朱允炆強。”
林無恙被他拍得肩膀一沉,齜了齜牙。他心裡清楚,自己方才那番話不只是在說給李景隆聽,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朱允炆必須死。
必須死在靖難。
否則李有容這輩子都活在那個陰影底下,而他林無恙,永遠都是皇太孫眼裡的一根刺。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那些明史帖子,想起靖難之役中李景隆那驚人的“演技”——臨陣倒戈,開門迎降,把建文帝的江山拱手送給了朱棣。
林無恙忽然覺得,也許李景隆的演技,不只是為了自己活命。
他是為了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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