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最難消受美人恩曹國公府的後院裡，李有容把一整套汝窯茶具全摔了。
碎瓷片濺了一地，丫鬟們跪在廊下，誰也不敢進去。錦兒站在門口，想勸又不敢勸，只能衝外頭使眼色讓人去找國公爺。
李景隆趕到的時候，李有容正坐在桌案上，兩隻腳懸著踢來踢去，手裡攥著一卷不知從哪翻出來的山東輿圖，眼睛紅紅的，腮幫子鼓得像河豚。
“又怎麼了？”李景隆跨進門，腳底踩到一片碎瓷，咯吱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滿地狼藉，又看了看妹妹那張寫滿“我很生氣”的臉，嘆了口氣。
“大哥。”李有容把輿圖往桌上一拍，“林無恙要去文登了。”
“我知道。”
“文登在山東最東邊，三面都是海，窮得叮噹響。”她聲音裡帶著哭腔，可那哭腔底下是明明白白的怒火，“是朱允炆乾的。他記恨林無恙，把他踢到那種地方去。還有那些南方的官，他們都在看笑話！”
李景隆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把輿圖拿過來看了看。文登。威海衛旁邊。他皺了皺眉，心裡也在盤算，可面上不動聲色。
“朝堂上的事，你少摻和。”
“我沒摻和！”李有容從桌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碎瓷片旁邊的空地上，幾步走到李景隆面前，“大哥，我要嫁給他。”
李景隆抬頭看著她。
“現在就去跟皇祖父說，儘快完婚。越快越好。”
“胡鬧。”李景隆把輿圖擱下，聲音沉了幾分，“婚事是陛下賜的，禮部在走流程。該什麼時候辦就什麼時候辦，哪能你說快就快？”
李有容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蹲了下來。
她蹲在李景隆膝前，仰著臉看他，兩隻手搭在他膝蓋上。那雙眼睛方才還紅著，此刻卻亮晶晶的，裡頭含著水光，像雨後池塘裡映著日頭。
“大哥，”她聲音軟下來，“你想想，林無恙一個人去文登那種地方，他吃什麼？他住什麼？他那些破衣裳夠不夠過冬？他那人看著精，其實可笨了，在河邊烤魚都能把自己手燙著。他到了文登，沒人給他做飯，沒人給他洗衣裳，他肯定過得跟叫花子似的。”
李景隆的嘴角抽了一下，硬壓住了。
“你就為了這個要嫁過去？”
“我是他未過門的媳婦。”李有容理直氣壯，“我不心疼他誰心疼他？”
她見李景隆不說話，又湊近了些，腦袋往他膝蓋上一擱，聲音悶在他袍子裡：“大哥，你當年娶嫂子的時候，難道是因為嫂子家世好？你當初拒了皇祖父指的常家姑娘，娶了嫂子，不就是因為你覺得嫂子好麼？你想想，若是嫂子在窮地方吃苦，你能忍得住不去找她？”
李景隆被她這句話堵得啞口無言。他低頭看著妹妹趴在他膝上的後腦勺，髮髻散了一半，幾縷碎髮貼在他袍子上。她還是小時候那個樣子——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就這麼趴在他膝上蹭他，軟磨硬泡，一直磨到他心軟為止。
“你嫁過去，住哪兒？”他開口，語氣已經鬆了，“文登縣衙那個破地方，後衙的屋子未必有你現在的茅廁大。冬天透風，夏天漏雨。”
“那我帶銀子去。”李有容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爹給我留的嫁妝裡有鋪子有田莊，我不要了，全換成銀子。到了文登我自己修房子，修得結實暖和。”
“你一個公府千金，去那種地方吃苦——”
“我不怕吃苦。”李有容站起來，語氣認真得像在宣誓，“大哥，你想想，爹當年跟著皇祖父打天下的時候，娘跟著爹在軍營裡過的什麼日子？娘跟我說過，她當年生大姐的時候，連張像樣的床都沒有。可她從來沒後悔過。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你爹在哪，哪就是家’。”
李景隆看著她，胸口那塊硬邦邦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林無恙在哪，哪就是家。”李有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可每個字都穩得很，“大哥，我不怕文登窮，也不怕海邊風大。我就怕他一個人在那邊，沒人照顧他，還要被那些當官的排擠。他那人嘴硬得很，受了委屈也不說。可他越不說，我心裡越難受。”
李景隆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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