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跪在靈位前，從中午一直跪到深夜。
案上供著朱元璋的牌位，燭火一跳一跳的，把“太祖高皇帝”幾個金字映得明明滅滅。
“王爺，該用膳了。”王府長史端著一碗粥進來。
朱棣沒動。他的肩背寬厚，跪在那裡像一堵沉默的牆。長史又把粥往前遞了遞，朱棣忽然開口，聲音啞得不像他：“朝廷那邊，遺詔怎麼說？”
長史頓了一下，把粥擱在地上，從袖中摸出一份抄來的文字：“回王爺，遺詔有一句——‘諸王臨國中，毋至京師。’”
朱棣的脊背僵了一瞬。
“還有，”長史猶豫了一下，“‘王國所在文武衙門官民軍士，今後一聽朝廷節制，護衛官軍，王自處分。’”
朱棣慢慢轉過身來。燭光映著他的臉，顴骨上的肌肉微微跳著。他盯著長史手裡的那份抄本，一字一句地問：“這是父皇的意思？”
長史低下頭：“臣不敢妄議。”
朱棣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聲悶響。“父皇剛走，就有人替他改遺詔了。”他站起身，膝蓋咔咔響了兩聲，“齊泰。黃子澄。這兩人在東宮侍奉允炆多少年了？”
“回王爺，齊泰洪武十八年進士，黃子澄......”長史的聲音越來越低。
朱棣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再說。
“備馬。”他說。
“王爺？”
“本王要進京，送父皇最後一程。”
北平到應天府，兩千三百里。
朱棣帶著三百護衛，快馬南下，一路換了四次馬。他晝夜兼程，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父皇走了，允炆還小，那些文臣在朝堂上能頂什麼用？他這個做叔叔的，得回去看看。
到了淮安，天色將暗。
驛館的燈還沒點起來，朱棣翻身下馬，一腳踩在門檻上，忽然看見前方官道上亮起一隊火把。
一隊錦衣衛攔在路中，領頭的是個面生的千戶，手裡捧著一卷明黃。
“燕王殿下接旨——”
朱棣站住了。他身後的三百護衛齊齊勒馬，馬蹄聲驟然停了。
那千戶展開聖旨，聲音在夜色裡傳得很遠：“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祖高皇帝遺詔有令——諸王各於本國哭臨，不必赴京。燕王宜恪守遺訓，即刻返回北平，不得有誤。欽此。”
朱棣盯著那捲明黃，看了很久。
“本王奔喪。”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父皇駕崩，本王回去磕個頭都不行？”
那千戶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殿下，這是遺詔。臣等只是奉命行事。”
“遺詔。”朱棣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忽然提高了聲音，“父皇的遺詔，是讓你們攔著自己兒子的？”
三百護衛中有人按住了刀柄。錦衣衛那邊也繃緊了弦，領頭的千戶額上沁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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