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了二十年地方官,知道那些死在邊海上的兵卒大多是軍戶出身,世世代代當兵吃糧,死了就死了,家裡領幾鬥米。幾匹布,日子照過。
可林無恙說的沒錯——如果連名字都不留,這威嚴打給誰看?
“大人打算怎麼辦?”
林無恙把那張紙片摺好,和寫滿名字的紙一起揣進貼身的衣袋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文登縣城的街面,幾個漁戶正挑著擔子從縣衙門口經過。一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補網,動作慢吞吞的,梭子在網眼間穿來穿去。
“新君讓我打出大明的威嚴。”他背對著張文遠開口,“威嚴從哪裡來?從這些名字來。盧智。何福。王斌。袁潤,他們死了,朝廷追贈了,恤了他們的家。可剩下的二百六十九個人呢?他們的血,不能白流。”
他轉過身來,從架子上取下那件五品緋袍,抖開,穿在身上。
袍子是新裁的,比原來的七品青袍沉了些,領口的雲雁紋繡得細密,壓著肩頭,穩穩的。
“明日我去靖海衛。”他一邊繫腰帶一邊說,“你去把文登。寧海。成山三衛的兵額冊子全調來,還有沿海各墩堡的守軍名冊。我要一個一個看。”
“大人是要......”
“太祖爺在的時候,靖海衛有水師二十條船,五百兵。倭寇不敢近岸。”林無恙繫好腰帶,把官帽戴上,帽翅在風裡微微晃著,“如今八條船,不到三百兵。船少了,兵少了,可倭寇沒少。”
他拿起案上那份卷宗,最後看了一眼。洪武三十一年正月的塘報,寧海州白沙海口,盧智死在那裡。百戶何福也死在那裡。陶鐸的弟弟廢了一條胳膊。
“張縣丞,”他把卷宗合上,“你說,陶鐸斬首三十餘級,打退了倭寇。可他自己呢?他弟弟廢了,他手底下死了多少人?塘報上沒寫。也許是不敢寫,也許是懶得寫。”
張文遠站起身,把邸報擱好。“大人,下官這就去辦。”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林無恙站在案前,緋色的官袍在午後的日光裡亮得刺眼。窗外海風灌進來,吹得案上那沓卷宗又翻開了,停在某一頁上,上面寫著“洪武三十一年二月,倭寇山東寧海州”。
林無恙低頭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朱元璋在文華殿裡跟他說過的話。
“咱的心腹大患在北邊。”
太祖爺看的是北元,是草原上的騎兵。
可他林無恙看的,是東邊這片海。海上有倭船,有刀,有被擄走的百姓和被燒燬的村子。
後世就是這個他們給中華民族帶去了最深痛的災難。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爺已經病得下不了床了,他管不了這片海。
朱允炆把這些卷宗交到他手裡,是拿著害他的心思——一個五品僉事,手裡沒兵沒船,打什麼倭寇?
可林無恙拒絕不了。
他看著卷宗上那些名字,盧智。何福。王斌。袁潤,還有那二百六十九個沒留名字的人。
這些人死在海邊,死在洪武三十一年的冬天和春天。他們的血滲進了山東的沙土裡,沒有人記得。
他更忘不了後世那慘烈的八年。
他推開門,走進海風裡。靖海衛在文登縣南一百二十里,騎馬要走大半天。
。發出就亮不天日明算打他
!的真認是他,寇倭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