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文登知縣平日裡總是從容不迫的，哪怕到任時縣庫空虛。百廢待興，他也沒皺過眉頭。
可此刻林無恙的眉頭擰得很緊，嘴角往下壓著，像是在忍什麼。
“張縣丞，”他開口，語氣平平的，“你說蘇松的賦減了，蘇松的人能當戶部官了。那文登的賦呢？文登的漁戶一年交多少魚稅？靖海衛的兵一年領多少軍餉？”
張文遠頓了一下：“文登的魚稅，按洪武舊制，十取其一。”
“洪武舊制。”林無恙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太祖爺定的規矩，文登的漁戶交一成。可太祖爺在的時候，靖海衛的水師有二十條戰船，五百號兵，倭寇不敢近岸。如今呢？”
張文遠沉默了。
“靖海衛的水師只剩八條船了。”林無恙說，“兵額缺了一半。可倭寇沒少。入夏之後呢？海風轉了向，倭船來得更快。到時候別說十七個人，一百七十個人都可能被擄走。”
“新君登基三個月，”他背對著張文遠開口，“改了七十三條律法，改了都察院的名，改了蘇松的賦，把洪武朝貶出去的官全召回來了。這些事，一件件一樁樁，邸報上寫得明明白白，好事。”
他轉過身來。
“可倭寇來的時候，不會管你通政司叫寺還是叫司。倭刀砍下來的時候，不會管你井田制還是均田制。被擄走的十七個百姓，他們的命，換不來一句‘寬政’。”
張文遠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
“張縣丞，”林無恙坐回案前，拿起那份靖海衛的通報，“登州府那邊，我親自去一趟。你替我在縣衙守著，各里的漁稅照常收，海防的事，讓各里里長每日到縣衙報一次。靖海衛的趙指揮使跟我有舊，我去找他當面說。”
張文遠應了，頓了頓又問：“大人，若是登州府那邊......”
“登州府若不管，我上疏。”林無恙把通報摺好，塞進袖中，“太祖爺在的時候，文登的百姓交一成的魚稅，能睡個安穩覺。如今魚稅照交，安穩覺沒了。那我這個知縣當著有什麼意思？”
他站起來，拿了掛在架上的披風。臨出門時，回頭看了張文遠一眼。
“張縣丞，你在地方上待了二十年，經歷過洪武朝。你說，太祖爺在時，若是靖海衛丟了十七個百姓，太祖爺會怎麼辦？”
張文遠想了想，低聲道：“錦衣衛三個月內會到靖海衛。千戶所從上到下，該降的降，該調的調。”
林無恙點了點頭。
如果上位者只顧著爭權奪利，眼裡只有政績，那麼就該下去了。
洪武時期，嚴苛對待的是官員，嚴刑峻法對的是貪官汙吏。
如今，這些被取消了。
以禮治國？
要是能行的話，周朝也不會滅亡了。
有些人啊，做學問是把好手，治理國家就算了吧！
方孝孺，還是適合當一個文學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