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州湘王府的書房裡，窗子半開著，初冬的江風灌進來，吹得案上那幾張宣紙簌簌翻動。
朱柏坐在案前，手裡攥著一封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周王被廢，全家押送京師，世子有燉隨行，次子有爋留開封待命。李景隆的兵圍了王府三天，周王沒抗。
朱柏把那幾行字看了很多遍。
周王是他的五哥，比他大十來歲，小時候在宮裡常帶著他們幾個小皇子玩。朱柏記得有一年冬天，他跟五哥在御花園裡堆雪人，五哥手凍得通紅，還把自己袖籠裡的手爐塞給他。
那時候大哥朱標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笑得很暖。
大哥不在了。
朱柏把信紙摺好，壓在案上的硯臺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荊州入冬後天黑得早，暮色從江面上漫過來，把整座王府籠在一片灰濛濛的光裡。
院子裡那棵老梅樹葉子落了大半，只剩幾根枯枝斜斜地伸著。遠處傳來更鼓聲，悶悶的，一下一下，敲得人心裡發沉。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很輕，是他妻子。湘王妃吳氏端著茶盞進來，見他站在窗前，便把茶擱在案上，走過去把窗子關小了些。
“王爺，江風涼。”
朱柏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吳氏也不催他，就站在他身旁，安安靜靜地等著。她知道丈夫的脾氣，心裡有事的時候話少，問也沒用，等他自己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朱柏才說了一句：“五哥被廢了。”
吳氏的手輕輕攥住了袖口。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丈夫的側臉。
暮光裡朱柏的面容看不太真切，可她認得他那個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著，像極了他每次練箭時拉滿弓弦的模樣。
“押到京師去了。”朱柏又補了一句，聲音很低，“說是謀反。”
“五哥謀反？”朱柏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很短促，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說不清的苦澀，“五哥那個人，一輩子就愛擺弄草藥。他在開封種了滿院子的樹，編了兩本藥方，整天琢磨哪味藥治什麼病。謀反？他連王府大門都懶得邁出去。”
吳氏伸手輕輕按住他攥在窗欞上的手背。
朱柏的手很涼，指節硬邦邦的。他膂力過人，弓矢刀槊都拿得起來，可此刻那隻手只是擱在窗框上，一動不動。
“王爺，”吳氏的聲音放得很輕，“周王是燕王的同母兄弟。朝廷削藩，先削周王，這意思，誰都看得出來。”
朱柏轉過頭來看她。他的眼睛在暮色裡亮得有些發冷。
“你也看出來了？”
吳氏垂下眼睛。“妾身只是覺得，朝廷的刀既然出了鞘，就不會只砍一個人。”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朱柏走回案前坐下，把那封信從硯臺底下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信上的字不多，可他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大哥在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們兄弟幾個犯了錯，都是大哥替我們兜著。父皇要罰，大哥跪在奉天殿外頭替我們求情。有一回我和十哥在宮裡打架，把御花園的假山石撞塌了一塊。父皇氣得要打我們板子，大哥攔在前頭，說‘他們年紀小，是弟弟沒教好’。父皇那天到底沒打我們，只讓大哥回去好好管教。大哥把我們叫到他書房裡，訓了半天，最後嘆了口氣說，‘你們啊，什麼時候能讓父皇省點心。’”
他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吳氏走到他身邊，把手擱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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