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頭的是城東王家的王老爺,六十來歲,胖墩墩的,穿一身醬色綢袍,手指上戴著個翡翠扳指。
他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撇著浮沫。旁邊是城南李家的李員外,四十出頭,瘦高個,一雙眼睛精亮精亮的,是做買賣練出來的。
再往旁邊是寧海州孫家的。劉家的,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人物。
張文遠先開口:“諸位鄉賢,林大人請各位來,是為了倭寇的事。”
王老爺把茶盞放下,笑呵呵的:“張縣丞,倭寇的事,我們這些老骨頭能幫上什麼忙?林大人是朝廷的官,有兵有將,我們這些平頭百姓,也就出出力氣的份。”
李員外接得更快:“是啊,林大人要糧要餉,找布政使司便是。我們這些人,一年到頭也就收幾石租子,養家餬口都緊巴巴的。”
張文遠還沒接話,偏廳的門被推開了。林無恙穿著五品緋袍走進來,步子不疾不徐,走到主位上坐下。他掃了一圈在座的鄉紳,目光在王老爺和李員外臉上各停了一息。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高,可偏廳裡立刻安靜了,“本官今日請諸位來,不是要糧要餉。本官是想跟諸位做一筆買賣。”
王老爺挑了挑眉。
“倭寇來的時候,燒的是誰的房子?”林無恙問。
沒人答話。
“燒的是你們的房子。”林無恙自己答了,“搶的是你們的糧,你們的銀子。擄走的人裡頭,有你們的佃戶,也有你們的家人。洪武三十一年,寧海州白沙海口那一仗,倭寇燒了四百多間房,擄走三百多口人。那些房子是誰的?那些被擄走的人是誰家的?”
偏廳裡有人低頭喝茶,有人搓著手指。
“本官手裡現在有二百七十三個人。”林無恙繼續說,“二百七十三個兵,八條船,其中四條能出海。這點家底,擋不住倭寇。可本官若是有錢有糧,就能把靖海衛的船修好,把兵額補滿。船修好了,兵補滿了,倭寇來了,本官替你們擋。”
王老爺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口:“林大人,您這意思是,讓我們出錢?”
“諸位出錢,本官出力。”林無恙看著他,“本官保諸位平安,諸位出錢糧。公平買賣。”
李員外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幾分精明:“大人說得輕巧。我們出了錢,您拿了銀子去,萬一倭寇來了,您往登州一撤,我們找誰去?”
林無恙盯著他看了兩息。
“李員外,”他開口,語氣不鹹不淡,“本官是山東備倭僉事,駐在文登。倭寇來了,本官第一個頂上去。本官若是撤了,朝廷第一個砍的就是本官的腦袋。你覺得本官會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
偏廳裡安靜了。
王老爺和李員外對視了一眼。他們心裡都在算賬——倭寇來了,損失的是實打實的銀子和人命。林無恙要的數目不多,攤到各家頭上,咬咬牙也能拿出來。可若是林無恙拿了錢不辦事,或者辦砸了,那錢就打了水漂。
“大人,”王老爺開口,語氣比方才軟了幾分,“您要多少?”
林無恙報了個數。王老爺的眉毛跳了一下,李員外的手指停了停。可到底沒人拍桌子走人。
“銀子按月給,糧按季給。”林無恙說,“本官按月向諸位通報海防情況,船修了幾條。兵補了幾個。墩堡修了幾座,一樣一樣列清楚。諸位若發現本官拿了錢不辦事,儘管去登州府告本官。”
他站起身,掃了在座的人一圈。
“諸位回去想一想。本官不勉強。可有一句話先說在前頭——若是諸位不出錢,倭寇來了,本官手裡就這二百七十三個人,能頂多久頂多久。頂不住的時候,諸位別怪本官沒提前打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