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門走了出去。偏廳裡七八個鄉紳坐著，面面相覷。過了好一會兒，王老爺端起茶盞，把涼了的茶一口喝了，站起來走了。
李員外還在坐著。他望著林無恙走出去的那扇門，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張縣丞，”他開口，“林大人方才說的那個數目，按月給，怎麼個給法？”
張文遠心裡鬆了半口氣，面上不動聲色：“李員外若是願意，下官這就把賬目細則拿過來。”
李員外擺了擺手，站起來。“明日我讓人送銀子來。”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張文遠，“張縣丞，你跟林大人說一聲——我李家的銀子不是白出的。他要是真能打倭寇，我加三成。他要是糊弄我，我李家的銀子也不是那麼好拿的。”
他推門走了。陽光照進偏廳，在地面上鋪了一方暖黃的光。
張文遠站在空蕩蕩的偏廳裡，把那七八把椅子看了一眼。椅子上的茶盞還冒著最後一點熱氣，像是方才那場談話還在空氣裡沒有散。
他轉身往後堂走去。林無恙坐在案前，手裡攥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張招募告示的草稿。張文遠湊過去看了一眼，告示上寫著：
“招募滅倭隊。凡年十六以上。四十以下，身無殘疾。膽氣壯者，皆可報名。月給米三鬥，銀五錢。有倭寇來時，隨本官出海殺賊。殺賊有功者，另賞。”
落款處寫著“山東備倭僉事林”。
“大人，”張文遠說，“鄉紳們的銀子，明日開始送來。”
林無恙擱下筆，抬起頭來。他的嘴角沒有彎，可眼底那點光比方才亮了些。
“張縣丞，”他說，“你替我在告示上加一句話——凡應募者，先問一句：你想不想打倭寇？想打的留下，不想打的走。”
張文遠應了。他拿著告示草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林無恙的聲音。
“告訴他們，這一回，咱們要的就是和倭寇有仇的！”
“我會帶領他們，打到倭寇老家去，讓他們以牙還牙！”
招募告示貼出去的頭三天，文登縣城門口冷冷清清。
林無恙讓張文遠在縣城四門。各里各村。沿海漁港碼頭，凡是有人的地方都貼了。
告示用的是粗黃紙，字寫得大，識字的人站在前頭念，不識字的圍在後頭聽。
唸到“月給米三鬥，銀五錢”的時候，人群裡有人交頭接耳。
唸到“隨本官出海殺賊”的時候，交頭接耳的聲音更大了。唸到“殺賊有功者，另賞”的時候，有人攥了攥拳頭，可到底沒人走出來。
第一天，沒人來。第二天，來了一個，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瘸了一條腿，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
他站在招募的桌子前，搓著手問：“大人，俺這條腿是打倭寇瘸的，還能要嗎？”
負責登記的張文遠看了他一眼，問：“哪一年的事？”
“洪武三十年。倭寇從成山那邊上來，俺跟著衛所兵去打，被砍了一刀。腿沒保住，兵也當不成了。”漢子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俺媳婦那年被擄走了，到現在沒找著。”
張文遠把筆擱下，站起來往縣衙後堂去了。片刻後林無恙走出來，站在桌子前打量了那漢子兩眼。漢子的左腿從膝蓋往下是空的，褲管用草繩扎著，可站得筆直，腰桿挺著，眼睛看著林無恙。
“叫什麼？”
“趙大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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