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作很慢,很輕。然後她轉身往王府裡走去。老管家跟在後面,朱福跟在後面,那二十多個下人一個一個跟在後面。
朱柏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仰起頭來,看著荊州城的天。
暮春的天很高,很藍,幾朵白雲慢慢地飄過去。遠處江面上傳來漁船的號子聲,有鴿子從屋頂上撲稜稜地飛起來,繞了一圈,又落回去。
“嗟乎!”他忽然開口,聲音清朗,像是念書時讀到了精彩處,忍不住要讀出聲來,“吾觀前世大臣,遇昏暴之朝,將詔獄下吏,便自引決。身親太祖皇帝子,南面而王。太祖賓天,疾不及視,葬不及會。抱茲沉痛,有何樂於世!今又將辱於奴婢之人乎?苟求生活,吾不能也!”
街面上還有人沒走。
那些領了米麵的百姓站在遠處,聽著他念,聽著他笑,聽著他最後那一句“吾不能也”落在地上,砸得人胸口發悶。
朱柏轉過身,走進王府大門。
大門沒有關。那二十多個下人跟著他走進去,腳步雜沓。
吳氏走在最後面,她回頭看了一眼街面,看了一眼那些站在遠處的百姓,看了一眼街對面那兩百個兵丁,看了一眼錢經歷那張煞白的臉。然後她收回目光,跨過門檻,親手把王府大門合上了。
朱柏走到後院。昨夜的丹房已經燒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可焦黑底下,炭火還在暗紅地燃著。他站在廢墟前,看著那些將滅未滅的火星,伸手把腰間那柄佩劍解下來,擱在旁邊一塊石頭上。然後他轉身朝馬廄走去。
馬廄裡只剩一匹馬了。一匹白馬,是他十四歲就藩那年父皇賜的。如今老了,可毛色還是白的,鬃毛梳得整整齊齊的。朱柏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馬脖子。馬低下頭來,蹭了蹭他的肩膀。
他翻身跨上馬,然後他一夾馬腹,白馬從馬廄裡走出來,穿過堆滿柴貨和火油院子,穿過空蕩蕩的前廳,走到王府的中庭。
中庭裡,吳氏帶著那二十多個下人站著。
“王妃,”朱柏騎在馬上,低頭看著她,“你怕不怕?”
吳氏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她的嘴唇微微發顫,可她說出來的話很穩:“妾身嫁了王爺十二年,王爺在哪,妾身在哪。”
朱柏看著她,笑了一下。然後他撥轉馬頭,面朝南方。那是應天府的方向,是太祖陵的方向,是他大哥朱標葬的地方。
“大哥,”他輕聲說了一句,“我來了。”
他鬆開韁繩,白馬朝前跑去。
他彎弓搭箭,對著中庭裡那些暗燃的炭火射了一箭。
箭鏃扎進炭火裡,火星濺起來,落在旁邊的乾柴上,落在帷帳上,落在那張他坐了八年的椅上。火苗躥起來,順著廊柱往上爬,爬過橫樑,爬過屋頂。
朱柏騎在馬上,看著火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看著吳氏的身影被火光吞沒,看著那些跪著的下人的身影一個一個消失在烈焰裡。
他仰著頭,火光照著他的臉,把他的道袍照得通紅。
然後他鬆開了韁繩,讓白馬在火焰裡自己跑起來。馬受驚了,嘶鳴著,在火中狂奔,四蹄踏著火炭,鬃毛燒著了,可它沒有停。朱柏趴在馬背上,摟著馬脖子,臉貼著那燒焦的鬃毛。
“父皇,”他的聲音從火裡傳出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你選的這個孫子,要把咱們朱家趕盡殺絕了。”
火燒了整整三天三夜。
荊州城的百姓站在遠處,看著湘王府的煙柱直上青天。
有老人跪下來磕頭,有婦人捂著臉哭,有孩子被大人拽著往後退。
街對面那兩百個兵丁還站著,可錢經歷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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