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駛入龍勝汽車站時已是正午。陽光毒辣，曬得水泥地面發燙，蒸騰起扭曲的熱浪。楊夜拎著揹包下車，熱浪和混雜著塵土、汽油、食物氣味的空氣瞬間將她包裹。車站很小，圍牆斑駁，角落裡堆著廢棄的輪胎。幾個穿著深藍色對襟衫、袖口繡著閃電紋樣的男人蹲在出口處抽菸，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下車的每一個乘客。黑瞎子碰了碰她的胳膊，動作很輕。“別回頭，”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很平，“左邊兩個，右邊柱子後面一個。看打扮，是本地人。”楊夜沒有轉頭，她調整了一下揹包帶，跟著黑瞎子朝出口走去。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像沾了糖的蛛絲。
車站出口外是一條狹窄的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店鋪。賣米粉的小攤冒著白色蒸汽，鐵鍋裡翻滾著油亮的湯水。水果攤上堆著青色的芒果和黃色的香蕉，蒼蠅在果皮上盤旋。幾個摩的司機靠在摩托車上，用當地方言大聲交談，眼神卻不時瞟向車站方向。空氣裡飄著酸筍的臭味和劣質香水的甜膩。
黑瞎子腳步不停，帶著楊夜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褪色的磚牆，牆根長著青苔。頭頂上晾曬著各種衣物，溼漉漉的布料滴著水，在石板路上留下深色的水漬。巷子裡光線昏暗，只有從衣物縫隙漏下的幾縷陽光。黑瞎子突然加快腳步，楊夜緊跟其後。她能聽到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止一個。
“前面右拐。”黑瞎子說，聲音依然平靜。
楊夜跟著他右拐，進入另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條巷子堆滿了廢棄的竹筐和塑膠桶，空氣中瀰漫著腐爛蔬菜的味道。黑瞎子突然停下，側身躲進一個凹陷的門洞。楊夜也閃身進去，背貼著冰冷的磚牆。門洞裡很暗，只有一線光亮從巷口照進來。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敲鼓。
腳步聲近了。
兩個，三個。
楊夜屏住呼吸。她能聞到一股汗味和菸草味，混合著巷子裡的腐臭。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逐漸遠去。黑瞎子沒有動，楊夜也沒有動。又過了十幾秒，黑瞎子才探出頭，朝巷口看了一眼。
“走了。”他說，“但還會回來。”
他從門洞裡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楊夜跟著出來，陽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是‘雷神會’的眼線，還是汪家的人？”她低聲問，聲音有些發乾。
黑瞎子咧嘴一笑，露出白牙。“都有。”他說，“左邊那兩個穿藍衣服的，袖口有閃電紋，是雷神會的。右邊柱子後面那個，雖然穿著普通，但站姿和眼神不對，是練過的，八成是汪家派來的。”
“看來咱們挺受歡迎。”楊夜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受歡迎是好事。”黑瞎子說，“說明咱們來對地方了。”
他帶著楊夜繼續往前走，穿過幾條小巷，最後來到一個相對開闊的街口。這裡有一家雜貨店，門口掛著褪色的塑膠簾子。店裡光線昏暗，貨架上擺著各種日用品，灰塵在空氣中漂浮。一個穿著灰色汗衫的精瘦漢子坐在櫃檯後面，正在用竹籤剔牙。看到黑瞎子和楊夜進來，他抬起頭，眼神銳利。
“買什麼？”他問，口音很重。
“買路。”黑瞎子說。
漢子放下竹籤，站起身。他個子不高，但很精幹，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分明。他走到門口，掀開塑膠簾子朝外看了看，然後放下簾子，轉身對黑瞎子點了點頭。
“跟我來。”他說。
他帶著兩人穿過雜貨店的後門，進入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堆著柴火和幾個破水缸，牆角種著一棵枇杷樹，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油綠的光。院子裡有一間平房，漢子推開門，示意兩人進去。
平房裡很簡陋，只有一張木桌、幾把竹椅，牆上貼著泛黃的年畫。空氣裡有股黴味和菸草味。漢子關上門，拉上窗簾，房間裡頓時暗了下來。他開啟一盞昏黃的電燈，燈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坐。”漢子說，自己先在一把竹椅上坐下。
黑瞎子和楊夜也坐下。竹椅發出吱呀的響聲。
“我是老莫。”漢子說，“‘夜影’讓我來接應你們。”
“黑瞎子。”黑瞎子說，“這是楊夜。”
老莫打量了楊夜幾眼，眼神里帶著審視。“女的？”他問，語氣裡有些意外。
“有問題？”楊夜反問。
老莫搖搖頭。“沒，就是少見。”他說，“幹這行的女人少，敢來龍勝的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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