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過後，陸遠就把布包裡的錢數了三遍。三千二，卷得齊整，皮筋紮好。他昨兒後半夜翻來覆去，把借據的每條都背熟了，利滾利那幾個字，他咬定沒寫，王麻子翻不出花樣。今兒他特意把布包貼身穿，算準了時辰，不早不晚。
下午他先拐去建國機械。廠棚裡堆著鐵件，電焊味嗆人。陸建國正拿扳手擰螺絲，看見他，頭也不抬：又來要錢？陸遠笑：爸，不是要錢，是還債的法子。王麻子今兒來，我打算用咱廠裡那批閒著的腳手架配件抵一部分，你點頭不？陸建國朝牆角一努嘴：那堆廢料，你愛用用，別耽誤正單。
陸遠看了眼那堆鋼製配件，分量足，市價明擺著。那是建國機械做正單餘下的邊角料，平日堆在牆角生鏽。他前世懂行，知道腳手架扣件的市價，一斤能賣好幾塊，這一堆夠王麻子抵掉一大筆。蹲下，掂了掂一個扣件，沉甸甸的，心裡有了底。陸建國直起腰，抹了把汗，難得看了兒子一眼：你比你爸年輕時鬼。陸遠笑：青出於藍。
傍晚，陸遠剛把車推進院，門外腳步雜沓。王麻子聲音從牆外飄來，帶笑，笑裡摻冷：陸家小子，三天期限，今兒到了。
陸遠扒門縫看，王麻子不是一個人。身後三個生臉，攥著棍，把窄衚衕堵嚴。巷口停輛三輪車，車斗不知裝了啥。
他深吸一口氣，把門栓摸在手裡，沒急著開。
陸遠沒開門，先隔著門板開口：王哥，大晚上帶這麼多人，是要進屋喝茶？
王麻子啐了一口：少跟我繞。八萬塊，利滾利到今兒，連本帶利十一萬二。三天前說好的，今天不給錢，你這院子我替你收了。
陸遠把門栓拉開一條縫，露出半張臉：王哥，進來說。外頭風大，話也說不真切。
王麻子伸手要推門，陸遠把門板抵住，沒讓進：王哥，裡頭窄，院裡說一樣。王麻子哼了聲，到底沒硬闖，帶著人進了院。陸遠把門栓插回，轉過身，臉上是笑，心裡算著布包的分量。
三個混子把棍往牆根一靠，魚貫進了小院。頭一個走路有點瘸，後一個年輕，耳朵上掛著圈，第三個沉默，膀寬。周秀蘭聽見動靜，從廚房探出頭，被陸遠一個眼神止住，退回屋裡把門帶上。
陸遠搬了兩隻板凳，王哥先看看這個。
他從懷裡掏出個布包，抖開，裡頭是幾沓零錢，卷著，用皮筋扎著。他昨兒把經貿會餘下的、代理賺的，連媽棉襖夾層那兩百伙食費都湊上，才湊齊這三千二。布包沉，是他這陣子全部的底。王麻子哪知道，這三千二里，連媽棉襖夾層那兩百塊，都是陸遠昨兒夜裡勸媽掏出來的。媽沒多問，只說，遠娃，別惹事。
王麻子眼一眯：就這？塞牙縫都不夠。
三千二，先還你本金的一部分。陸遠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剩下我分著還。可你那利滾利，我不認。
王麻子臉色一沉，把腳蹺上石凳：借據白紙黑字，你不認？
借據我看過。陸遠聲音不高，卻穩，上頭寫的是八萬本金，月息三分，沒寫利滾利。你私下把利息並進本金再算利，這叫複利，法律不認。我專門問過懂法的，民間借貸，利息超過銀行同期貸款利率幾倍上限的部分，法院直接砍，複利那一套更不受保護。你這利滾利加到十一萬二，多半是無效的。
王麻子愣了。他放債這些年，借據都是他寫的，果然只寫了月息三分，利滾利是口頭說的，沒落字。回頭瞪了身後那個耳朵掛圈的混子一眼，那混子縮了縮脖子，當初立據他確實在場，沒敢吭聲。
你嚇唬我？王麻子往前湊了湊，棍梢點在石桌上，磕出個白點。
嚇唬你幹啥。真鬧到法院，你這超出上限的利息一毛要不回，連本金都得按合法的算。再說，你這幫人上門逼債，要是動了手，那叫暴力討債，警察管起來，你比我虧。陸遠把布包往前推，這三千二你先拿著，算誠意。剩下的，我分期還，每個月還你一筆，白紙黑字重新立據。你每個月能拿到錢，比押著我這破院子強。院子押了你還得養，變不成現錢。
王麻子摸著下巴，沒說話。他心裡的算盤打得響，這小子說得在不在理他不敢全信，可萬一真鬧僵，自己這超出頭的利息確實懸。
分期就分期。王麻子忽然咧嘴，可還錢慢，我等不起。
還有一招。陸遠說，我爸陸建國的建國機械，手頭有批配套零件，閒著也是閒著。你不是常給城邊工地送耗材麼，那些零件你拿走抵債，按市價折。既還了錢，你手頭也多了能用的貨。
王麻子眼睛轉了轉。他確實認識幾個包工頭，零件這東西不愁脫手：你爸肯？
我下午跟他說過了，他點頭。建國機械之前牽了筆商貿城配套預埋的小單，零件有富餘。陸遠摸出張紙，是他昨兒列的配件清單：扣件四十，鋼管接頭二十，短管十五，件件標了價，王哥你拉回去照單點，缺一個你找我。這堆配件裡有扣件、有鋼管接頭，都是工地搶手貨。一車頂五千，比壓著錢等利實在。零件抵多少，本金就減多少，剩下的再分期。
王麻子捏著布包，指尖蹭了蹭那幾沓零錢。他想，先拿這三千二，零件再抵一筆，剩下的慢慢勒，總比撕破臉強。沉吟半晌，把布包揣進懷裡：行。重新立據，分期加零件抵。可你記著，哪個月斷了，我連本帶利全算舊賬，那時候不是三千二能打發的。
陸遠點頭，進屋拿了紙筆，兩人重立了借據，寫明本金餘額、月還數額、零件折價辦法。王麻子按了手印，陸遠也按了。院裡風涼，墨跡幹得慢，王麻子吹了吹紙，摺好塞進內兜，朝那三個混子一擺頭。
到了院門口，王麻子回頭，臉上那點笑沒了，朝地上啐了一口：陸家小子，今兒算你嘴皮子利索。可你別忘了，我上頭還有趙哥。這八萬，原本是趙哥的錢，我不過經手。你覺得你能賴過去？趙哥可不是我這麼好說話，他收拾人的法子，你沒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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